郭小桐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像是在腦海中構建一幅畫面——漫天飛舞的不是花瓣,而是黑乎乎的鐵疙瘩,從高空墜落,帶著呼嘯的風聲,砸進敵軍的陣地,砸進城牆後面的軍營,砸進糧草輜重堆里。
然後——轟。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茶杯。
「未來戰爭的方式將直接改變。」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形的限制將被徹底打破,戰場由地面轉向空中。城牆、關隘、河流、山脈…這些東西都將失去意義。」
他看著李成安,目光銳利如刀:「而且那種東西,除非極境出手,否則絕無可能打下來。但是這世間的極境能有多少?天啟又有幾個極境來防守那麼長的邊境線?他天啟有,西月就沒有了?」
李成安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喝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郭小桐繼續道:「若是那玩意兒成本不高,就可以批量生產。到時候,天啟的城牆再高、關隘再險,也不過是紙糊的擺設。確實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得最大的戰果。」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成安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人。
「還有,」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更加深邃,「若是在空中,敵人的排兵布陣一目了然,哪兒還需要那麼多的探子?簡直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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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安放下茶杯,輕輕拍了拍手,那動作像是在給一個答對題的學生鼓掌。
「郭兄果然聰明,」他笑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
郭小桐沒有理會他的恭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他放下茶杯,看著李成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確實是個好東西。」他說,「說說吧,什麼價格?」
李成安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
李成安搖頭。
「十萬?」
李成安還是搖頭。
郭小桐眉頭皺了起來。
李成安放下手指,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十萬一台。若是要買工藝,五百萬兩,一分不少。」
郭小桐正端著茶杯喝茶,聽到這話,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
「噗——」
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濺在石桌上,濺在李成安的袖子上,濺在棋盤上還沒收起的黑白子上。郭小桐咳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著李成安,眼睛瞪得溜圓。
「李成安,」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土匪出生的啊?五百萬兩,都抵得上你大乾多少年的稅收了?」
李成安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的茶漬,皺了皺眉,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大乾的稅收跟你有關係嗎?你又不是大乾人。」
郭小桐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
「那你可以不用買斷,」李成安好心建議道,語氣真誠得不像話,「可以買幾台回去自己研究。說不定西月的能工巧匠,幾天就研究出來了呢?你考慮考慮?」
郭小桐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研究個屁啊,他可太清楚李成安這種人了。能把東西大大方方擺出來賣的,一定留了後手。就算把樣品買回去拆了研究,沒有核心技術,沒有關鍵材料,沒有工藝流程,光靠幾個能工巧匠對著實物琢磨,十年八年也未必能仿出來。
而且——時間不等人。
若不是李成安把火雷帶到了中域,中域這邊不知道還要多少年才能出現這個東西。就算真研究出來了,那時候南詔都快打到新州了,黃花菜都涼了。
他等不了那麼久,西月同樣等不了那麼久,戰爭搶的就是時間,郭小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你小子這些東西,」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怕是早就研究出來了。就是等戰爭的時候才拿出來,為你積累財富和爭取時間,將來好坐收漁翁之利。」
李成安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被看穿後的坦然。人家不傻,當然知道他的目標是什麼。
「郭兄聰明。」他端起茶杯,朝郭小桐舉了舉,「戰爭是最好發財的機會,錯過了這個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這個店了。」
郭小桐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忽然問了一句:「這東西,你為什麼不給大荒?」
李成安放下茶杯,看著郭小桐,目光平靜而坦誠。
「大荒用不了。」他說,「郭兄,你應該清楚,世間任何的兵器都有自己的缺陷。熱氣球同樣如此——北境的天氣多變,風大、雨多、雪厚,這東西在北境就算能飛起來,也沒那麼好掌控,只有西境和南境能用。大荒,用不了。」
郭小桐沉默了片刻。
他在判斷李成安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北境的天氣確實惡劣,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如果熱氣球真的受天氣限制,那麼大荒確實用不上——或者說,用上了也發揮不出最大效果。
「銀子我可以給。」他終於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但是你得在這兒陪我三個月,讓我看到效果。」
李成安看了他一眼,然後果斷搖頭。
「這地方不行。」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又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我是陪夫人來度蜜月的,你這破地方鳥不拉屎,我陪你個屁,沒那興趣。」
郭小桐嘴角抽了抽,忍住沒罵人。
李成安繼續道:「這段時間,我在西峰城等著,有事就派人來西峰城找我。」
他說完站起身來,這次是真的要走了。林傾婉也跟著站起來,朝郭小桐微微頷首致意,動作優雅得體。
郭小桐沒有攔他,只是問了一句:「喂!我要的東西呢?」
李成安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隨手扔在石桌上。紙條飄飄悠悠地落下來,正好落在棋盤旁邊,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自己派人去接吧。」他已經走到了甬道口,聲音從竹影間傳來,帶著幾分笑意,「人和樣品都在青石城,已經打過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