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問詢

  瞿家大宅。

  兩浙鹽運司松江分司都轉運使瞿尚兵端坐在自家廳堂中,下垂手坐著一人,正是新建南匯咀中後千戶所千戶劉玉文。

  「劉千戶,哈哈哈哈!」

  「大哥怎可如此說話,你我二人還稱官職,豈不是笑話。」

  劉玉文與瞿尚兵皆是本地人士,自幼一同長大,前些年是吳王張士誠弟弟張士信手下的將官。但劉玉文深知張士信此人胸無大志,奢侈驕縱又貪婪斂財必不能成大事,在平江戰役前先一步轉投了當今陛下朱元璋,如今倒也謀得了個千戶之職。可見劉玉文這見風使舵之能絕不在瞿尚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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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文啊,朝廷令你在南匯咀立所,有何深意?」

  「大哥你這是明知故問,小弟為這南匯咀千戶之職,特意疏通各方打點才被都督府委派至本土本鄉任職,箇中艱辛想必大哥一定深有體會。至於說朝廷有何意,難道小弟還能比大哥更明晰這內里的緣由嗎?!」

  劉玉文有點埋怨瞿尚兵故意的試探。

  「玉文,哥哥可能信你?」

  如果說這大明的官場有誰值得瞿尚兵真心信任,恐怕除了劉玉文也就別無他人了。瞿劉兩家世代交好,瞿家是歷代鹽場場主,而劉家是本地豪紳,家有良田萬畝。兩家可謂門當戶對,瞿尚兵嫡親妹妹亦嫁給了劉玉文胞弟劉玉正。雖然平江之戰搞得當地兵荒馬亂,可是瞿劉兩家都是見風使舵的好手,對於局勢的敏感度和識人的毒辣眼光遠超旁人,及時加入了朱元璋的陣營,故此才保得一時的太平,也同時保住了各自的家族。不像顧文同的顧家莊和那已經破落到靠著賣地求生的周家。

  「哥哥,可是心思有變?」

  「哎,玉文已然猜出一二了。」

  「哥哥,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哥哥請想,陛下赤貧之身起兵反元,如今才過去幾年光景卻已登上大寶之位,你我弟兄二人如何是他的對手,能苟存一世圖個富貴已是萬幸。你我兩家如同崖岸邊行走,稍有不慎就有萬劫不復之災,哥哥你糊塗啊!」

  「好賢弟,哥哥無有信錯你!好啊,好賢弟啊!哈哈哈哈!」

  瞿尚兵聽到劉玉文此番言論,口中稱好,心中十分的感動,此番話除非知己真心為了你好,否則無人會言及!

  同樣劉玉文也是深感詫異,心道自己哥哥怎麼幾年不見如此愚蠢了。

  「那哥哥意思?」

  「哎,哥哥如何會行那不自量力之事,哥哥無有其餘長處,可這識人觀天下的本事,玉文難道還要懷疑嗎?」

  「小弟愚鈍,望哥哥指點一二。」

  「賢弟長久不曾返鄉,其中奧秘自然是一無所知,來來來,哥哥告知你這其中的原委.」

  於是瞿尚兵對劉玉文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了陸遠四人和王平貴吳城元的事。正在瞿尚兵對劉玉文耳語之時

  「老爺,齊元禮攜禮求見,此是拜帖」

  門房進來對瞿尚兵稟告。

  先前齊元禮委派管事齊雲生前往下沙莊園給陸遠幾人送銀子,銀子倒是收了,但是卻又換來了兩個大木桶和一頂人骨帽。齊雲生回到齊家急忙忙將此事稟報給老爺齊元禮。齊元禮聽聞如何敢大意,趕忙親自登門求見瞿尚兵,瞿家常年分管鹽場,與齊元禮這個員外爺並不太熟悉。要論及熟悉程度,倒是劉玉文家以前與齊家還多有交往!

  但齊家與瞿家都在這松江府,相隔不遠,雖說不熟不過好歹有些交情,齊元禮表面平易近人,待人隨和,對於官面之人也多有孝敬來往。

  瞿尚兵最幾日休沐,沒有去衙門辦公。王平貴和吳城元從衙門班頭秦士一那兒收到陸遠的傳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無有將此事通報給正在休沐的瞿尚兵。想過幾天等遇見瞿尚兵時,當面告知此事。如此一來,瞿尚兵此刻還蒙在鼓裡,絲毫不知這齊家大老爺齊元禮為何來此!

  「可是齊家老爺?親自來此?」

  「回稟老爺,親自來的!不知何事,無有同小的們言起。」

  「快請進來吧,玉文,你我二人一起見見齊家老爺,多日不見了,敘敘舊也是好的!」

  劉文玉原本想迴避一二,聽瞿尚兵這麼說倒也不堅持,想來齊元禮也與自己家還有些淵源,逢年過節倒也來往一二,他齊元禮說是個員外,不過是個名頭而已,想必不礙事!

  片刻功夫,齊元禮和身後的大管事齊雲生兩人邁入進入廳堂之中,見到瞿尚兵直接撩袍跪倒,口稱大老爺為老朽做主!

  齊元禮之舉把瞿尚兵和劉玉文都看愣了,上前扶起齊元禮,開口問道:

  「齊老爺如此大禮,如何敢當?有事請講當面。」

  瞿尚兵不是個傻子,今日又不在衙門當值,齊元禮這個大土財主無有提前派人來給自己通報,直接跑來,開門就給自己行如此大禮,一定是有何要緊事,自己在不知道具體何事之前,還是裝傻充愣為好!

  「瞿大人,哦,劉大人也在,二位大人,小老兒冤枉啊!」

  齊元禮五十左右的人了,在瞿尚兵和劉玉文面前痛哭流涕,好一副悽慘的景象。瞿劉二人勸又不好,不勸又看不下去,正不知如何寬解齊元禮之時,隨同來的管事齊雲生說話了:

  「二位大人,我家老爺被下沙莊園的那幾個髡賊訛詐!望大人們做主!」

  瞿尚兵心說:好嘛,說什麼來什麼,方才正同賢弟劉玉文說起那幾位老爺的事,現在好了,印證自己說法的時候到了。

  「啊?訛詐?如何訛詐了,管事從實講來,莫要偏漏。」

  劉玉文說話很有分量,畢竟是千戶之職,話語中極具威嚴。

  「昨日,我家家丁與那陸姓髡賊發生誤會,誤傷了他,我家老爺已托在下前往下沙莊園,賠付四萬兩銀子給那幾人,可那些賊子開口便要二百萬兩銀子,且若是今日不到,明日再加一百萬兩!二位大人,那幾個賊人可是訛詐?欺我家老爺年長力孤,霸凌我齊家,大人要為我齊家上下的百姓做主!」

  齊雲生巧舌如簧,避重就輕地把事情籠統的告訴瞿尚兵和劉玉文。

  「管事先生,本官問你幾個問題,若是你能給本官解釋清楚,此事本官與你做主,可好?」

  瞿尚兵和劉玉文是何人,能坐上這高位的難道還能被這片面的幾句話給蒙住不成。

  「瞿大人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瞿尚兵端起蓋碗,掀開杯蓋撇了撇茶葉沫子,咪了一口茶水,不緊不慢地問道:

  「你家家丁與陸老爺發生誤會,誤傷了他可有此事?」

  「確實,小的承認此事!」

  齊雲生淡定地回答。

  「好,承認就好,那我問你,齊家在北蔡,而下沙莊園顧名思義在下沙,你等有何交集?談何誤會?又是在何處誤傷於他?可是那陸老爺去北蔡找上門了?」

  「額這,這其中.這」

  瞿尚兵見齊雲生回答不上來,不再糾結於此,顧自繼續問話:

  「好,那本官再問你,你家家丁誤傷於他,傷勢如何?可是重傷?」

  「非也,只是額頭破皮而已,僅僅是小傷,小傷!」

  齊雲生趕緊回答。

  「好,好,小傷!齊老爺,你齊家可真是富可敵國啊,額頭破皮,你主動上門請罪,還賠付四萬兩銀子。來,你讓家丁把本官也打的額頭破裂,你也給本官賠個四萬兩銀子,可好?嗯?」

  瞿尚兵對齊家管事的話深感好笑,陸遠幾人自己是知道的,現在剛剛在下沙購入數萬畝荒田,王平貴和吳城元正幫他們安置貧農開荒勸耕,下沙一地內部發展都來不及,根本不會也沒興趣去北蔡鎮找齊元禮的麻煩,甚至聽沒聽說過齊元禮這個人,還猶未可知。但是陸遠幾人的做派自己更是熟悉,若是有事惹上門,絕不會退讓,事後拼命撈好處,獅子大開口是少不了的。你看現在齊家的麻煩不是來了嘛!瞿尚兵想著想著看了劉玉文一眼。

  劉玉文興致盎然,對跪在地上的齊家兩人頗感好笑,連說詞都未曾想好便在休沐時直接衝到哥哥家中哭天抹淚討要公道,若是哥哥瞿尚兵能如你二人所願才見了鬼了。不過也不說破,只在一旁冷眼旁邊。

  「不敢不敢,大人說笑了,說笑了!」

  老爺齊元禮實在是哭不下去了,再讓瞿尚兵問下去如何自圓其說。趕緊制止了想繼續開口的管家,親自上陣。

  「瞿大人,劉大人,此事事出有因啊,我齊家與富有元交往甚篤,聽聞富有元家中變故,小老兒心裡不是滋味,又被富二爺挑唆,便想要尋下沙幾位老爺的麻煩,故此才有誤會啊,可是家丁不是被抓去,就是被殺。富二爺深恐下沙那幾位老爺報復,已懸樑自盡,小老兒也知道此事後果,已經將四萬兩銀子交給他們,可誰知那幾人一開口便要小老兒拿出二百萬兩銀子,整整二百萬兩,把小老兒賣了也無有這麼多啊,這才無法,前來瞿大人這裡求個平安。」

  劉玉文不知道還有富有元家的事摻和在其中,疑惑地看向瞿尚兵。瞿尚兵附在劉玉文耳邊私語幾句,把富有元的事簡單告訴了劉玉文。

  瞿尚兵對齊元禮的話嗤之以鼻,任誰都知道富家滅口一事就是齊元禮乾的,只是無有證據,大家心照不宣,都不說破罷了。

  齊元禮見二位大人竊竊私語,卻無有任何對自己剛才的說法表示滿意的意思。

  「二位大人,小老兒來此亦是給大人帶了些禮物,此是禮單,請大人過目。」

  瞿尚兵接過來一看。

  「傳聞齊家富可敵國,如今看來確有此事啊,老爺一出手便是五千兩銀子,好魄力!可是我瞿家不缺這些銀子,齊老爺還是讓下人帶回去吧。至於此事嘛,既然齊老爺拜託於我,那本官就親自去一趟下沙莊園,好問個水落石出,若是真如齊老爺所說,那有本官在場,可為齊老爺正名!」

  瞿尚兵說完,對身旁的劉玉文說道:「玉文既然你也在此,知曉此事,那就同哥哥一起去下沙莊園,免得到時候有人說本官不公!」

  「哥哥,這.小弟不熟悉啊!」

  「那有何妨,隨我去便是!備轎,吩咐人,把下沙鹽場司令司丞二位大爺一同請去下沙莊園,就對二位大人說齊老爺今日裡來找瞿某哭訴冤情,瞿某要去親自問案!」

  瞿尚兵說完,拉著劉玉文的手,兩人攜手攬腕邁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