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 出使(三)

  李文忠得知這次遠東不會再提出那些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條件,心情好了不少,饒有興致地問道:

  「哦?何事?」

  「事情是這樣,前段時間高麗特使前來遠東,向陛下上表稱臣,但陛下未允。」

  「蛤?高麗的人去了遠東?」

  「不錯,確實來了遠東。」邵千保點點頭。

  李文忠滿腹不解地問道:「那為何遠東陛下對其上表稱臣不加回應?」

  「國公爺,原因有二。其一,據我們所知,高麗不僅對遠東一家稱臣,他還對大明和北元同時稱臣,其本質乃是三姓的家奴,陛下瞧他不爽,不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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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高麗使團來到遠東為非作歹,禍害百姓,枉顧我帝國法紀。陛下一怒之下,將高麗使團全部扣押拘禁,至今尚未釋放。此無德之國,陛下不屑於其上表稱臣,更不願認高麗為帝國的藩屬。

  不過,國公爺,邵某認為那不過都是藉口,帝國真正的理由是高麗依然與北元混合一氣,為北元提供馬匹,提供糧草,乃是為虎作倀之舉。所以陛下借著高麗使團在帝國境內違法亂紀一事怒而斥之。」

  「哦~~~那邵使大人今日來的意思是?想讓我大明也與遠東步調一致咯?」

  邵千保繞有深意地呵呵一笑,說道:

  「國公爺,大明有大明的考量,對高麗的態度是否與我們遠東保持一致,咱們並不做任何強求。邵某這次來,也僅是就事論事,只是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訴友邦。」

  不過接下來邵千保話鋒一轉,低聲說道:

  「不過國公爺請想,他們高麗至今還在為北元提供軍馬和糧草,可見攀附大明,也並非是他們的本意,實則乃是騎牆之國。另外還有一點,方才邵某說了,我們遠東有意幫助大明北逐蒙古人,但又不願破壞規矩,伺機派兵進入大明國土。如此一來,高麗便顯得極為重要。」

  李文忠頓時恍然大悟,心說繞了這麼大一圈,原來隔壁的遠東居然打的是高麗的主意。

  邵千保一見李文忠的表情,也知道他已經明白了這其中的意思,笑而不語,等著他先開口。

  「邵使大人,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貴國君主可是想動兵高麗?」

  「呵呵呵呵,國公爺好眼力,邵某也沒什麼好忌諱的,確實如此!」

  李文忠並未想到邵千保就這麼光明正大的承認了,狐疑地問道:

  「邵使大人,恕本公愚鈍,那高麗可不好征啊!你我都是通曉史書的,想當年大隋朝的隋煬帝楊廣舉重兵三征高句麗,每一次都發兵數十萬,甚至一百三十餘萬人馬,到最後卻落得個身亡國滅,何其痛哉?!雖說如今遠東強軍兵鋒遠勝當年的隋軍不假,但又為何要長途跋涉,主動去陷入那個泥潭呢?再說那高麗也沒有什麼油水可占啊!那高麗特使就算所犯逆事,遠東皇帝一紙詔書,斥責一二也就罷了,還不至於一怒之下大肆興兵征討吧?」

  邵千保拱拱手,笑道:

  「國公爺,這其中的原因,陛下一定自有主張,邵某這類的下臣,恐怕就無從而知了。」

  送走了邵千保,安排其重回館驛,李文忠便陷入了沉思。

  從最早自己親率討逆大軍在得勝新河一戰打的是大敗虧輸,到後來與遠東那邊溝通購槍練兵等事宜。大明朝的其他朝中重臣可能不了解遠東,但李文忠這些年是沒少與遠東打過交道的。

  他是無論如何不相信那幫遠東賊逆會去做什麼無用功,會僅僅因為幾個高麗特使的不軌之舉而去費勁心力舉重兵去征討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高麗,若是動高麗,那就一定有他們自己的考量,而且一定是有極大收益的。

  可眼下肉眼可見,有什麼收益?哪怕是為了那幾匹馬,也不至於突然就這麼勞師遠征吧?這大軍一路上的開銷可遠比高麗進貢的那些個軍馬來的更值錢。而且遠東又不缺糧食,他們現在還依舊在對大明出口糧食,所以也不可能是看中高麗的糧食。

  再說遠東和高麗並不接壤啊,若是高麗像自家的大明一樣就在遠東邊上,那依著那幫造反起家的賊逆的個性,說不定還確實會打打高麗的注意,派個兵去做個樣子,順帶撈些個好處回來。可現在遠東和高麗之間,雖說距離並不是特別遙遠,但想要過去,無非只有兩條路走,要麼走海路,還麼走陸路。

  走海路的風險高不高那先放在一旁,先說走陸路,走陸路就必須大軍北上,穿山東,過北平,進遼東,然後再折返朝南,渡過鴨綠江才能進入高麗,我滴乖乖,他們瘋了?要知道哪怕大明願意讓開一條通路讓他們走,可蒙古人不會讓他們走啊!出了北平可就碰見蒙古人了。

  為了一個撈不到什麼好處的高麗,還真願意和蒙古人死磕?不可能吧!而且剛剛邵千保說的清楚,不想壞了規矩,那就是遠東大軍要走海路進犯高麗。當年大元為了打個日本,可謂是一敗塗地,才將將過去幾十年,難道這事情遠東那邊會不知情?!

  李文忠怎麼看怎麼覺得隔壁的遠東那是瘋了!

  轉念一想,會不會是遠東故意派人過來使障眼法,好讓大明上下都認為他們要將目標對準高麗而放鬆了警惕。

  可細細一琢磨,李文忠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假設。遠東若是還想攻打大明,那他們賣給大明糧食幹什麼?賣火槍給大明又幹什麼?幫著大明操演軍士又是為了什麼?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有病啊?!

  他們若是真想打大明的主意,還派個使團過來幹什麼?都不用擺什麼姿態,找個好時機直接發兵不就行了嗎?比如等大明將今年的歲供拱手交過去之後。

  對於明遠雙方的實力評估,李文忠是有清晰的認識的,他知道只要遠東決定兵犯大明,那就算大明集齊全國之力都無法相抗,哪怕是咬碎了牙關都擋不住遠東的雷霆一擊,別看新軍練得歡實,但與遠東士卒比起來,那還是不如地。

  只要遠東進犯,大明只有兩條路走,要麼再次割地賠款,以空間換時間,用土地換取寶貴的和平。要麼陛下只有再次遠遁,大明偏居一隅再慢慢發展以圖東山再起,等將來時機成熟再殺回故地。

  有此可見,遠東派了使團來,並不是要打大明的主意,難道還真是要動兵高麗?

  李文忠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決定事不宜遲,遂連夜進宮面見朱元璋。

  。。。。。。

  中都城明皇宮。

  朱元璋手中拿著朱棣的親筆畫仔細瞧著,好一會兒才放下,緩緩發問:

  「保兒,依你之見,他們那邊究竟是什麼意思?」

  「舅舅,孩兒不知啊!但據孩兒觀察,那個邵千保確實是想請咱們這兒也派個使團前往遠東,話里話外的意思,孩兒估摸著,可能是想讓我們斷絕與高麗的宗藩關係。」

  朱元璋揉了揉自己發酸的眼周,沉聲道:「那照你這麼說,他們還真想動兵高麗?想讓朕聽之任之?」

  「孩兒也不知他們為何如此,但至少那個邵千保流露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

  「嗯~~~保兒,若是遠東真的發兵高麗,大明可否乘其內部空虛,揮軍東進,重奪故地?」

  李文忠面色很難堪,心說這問題叫自己如何回答?

  朱元璋見狀,擺了擺手,「保兒,你但說無妨,無須忌諱什麼。」

  「舅舅,不可呀~~~不可衝動舉兵。」

  「為何?」

  李文忠長出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舅舅,無論從哪方面考慮,咱們大明都不可在短時間內妄動刀兵。」

  「說來朕聽聽。」

  「舅舅,這首先擺在咱們眼前的,是休養生息,積攢實力。其次,北面的蒙古人還依舊對我大明虎視眈眈,這麼長的時間,咱們在恢復,他們也在舔舐傷口,恢復實力。現在若是將矛頭重新轉到遠東那兒,北方勢必危機。一旦湯和那邊力有不逮,則蒙古鐵騎又可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到時候先倒霉的可不是他們遠東,而是咱們的大明。

  再者,舅舅請想,遠東的那幫賊逆可是會幹傻事的人?咱們雖然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原由,但他們定然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而且既然他們敢派人過來和我們就這麼光明正大的明說,也一定早已做好了防備。那個呂應宿,咱們也都是熟人了,有他坐鎮南京,就算咱們想畢其功於一役,恐怕也難取勝。

  另外孩兒還有一點擔心。若是遠東賊逆北上高麗是假,而故意等著咱們大明是真呢?咱們若是舉兵進犯,一旦他們並未出征呢?」

  「那萬一是真呢?難道朕就看著他們動兵高麗而不管不顧?」

  李文忠一躬身,諫言道:「舅舅,萬一遠東還真就動兵高麗了,對咱們大明不也是一件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