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激戰(四)

  小舟艇上的明軍士卒們並不傻,一段時間觀察下來,成功的發現了對面遠東賊逆的攻擊規律,那就是只要自己的小船不衝上一線,就不在火炮和火槍手們打擊範圍內,而一旦自己衝殺上前,則必定會招來那幫賊逆的猛烈攻擊,特別是火槍手們的射擊來的那叫一個又快又准,哪艘露頭就盯著哪艘猛揍,幾輪射擊下來,往往船未沉,人已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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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多小船上的明軍恐怕自己也想不到,原先以為自己是打雜的,是最容易遭到打擊丟了性命的,到頭來反而成為最安全,存活概率最大的一批人。有此特點,不少舢板小舟已經開始停滯不前,不過十來分鐘的時間就已逐漸露出了潰敗的前兆。

  不過那些海舟和樓船上的所謂明軍精銳們,恐怕就沒小船上的戰友們這麼好的待遇了。

  這些相對而言的大船,不像那些幾個或者十幾二十個人的小舢板,只要船上人心齊,大不了不衝上去就是了。這些大船不一樣,有專門的櫓手,這些身處船腹中的櫓手力夫們是瞧不見外面的戰況的,只能根據上司的命令加速或者減速,就算是隱約能聽到外面的隆隆炮聲和明軍士卒們的陣陣慘叫也無濟於事。

  而這些船上的一線戰鬥人員,更是左右繞右手,想走不能走。在尚未與對面遠東賊逆的巨艦接上舷之前,除了偶爾能探出身子偷摸射上幾箭,再無有任何反制手段,幾乎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至於射的準不準,射程夠不夠,就完全不在士卒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當然,並不是這些大船上的指揮官就沒有一個想過要退怯,可想退是一碼事,能不能退則是另一碼事。

  在船陣後方有八艘樓船壓陣,有兩位大帥同時督戰的情況下,沖在前方的那些海舟快船們連固步不前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退怯了。

  那明軍的兩位主帥郭興與廖永忠就沒有想過要提前結束這場水戰,保存實力?

  答案是沒有,為何?

  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的樓船前方三四百米左右的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說他們無法準確知道自家的傷亡情況!

  其實也不怪這兩人後知後覺,將近半個小時持續不斷的射擊,使得戰場前端濃煙滾滾,明軍陣中十餘艘燃起大火的船隻冒出的烈焰和黑色的煙柱更是加劇了戰場迷霧,不僅身處後方的明軍兩位主帥無法及時洞悉全局,就連遠東艦隊這邊也是如此。

  寇準一開始還饒有興致地清點到底有多少明軍船隻被己方擊沉,又有多少徹底喪失了戰鬥能力,順帶著還能指揮自己身邊的幾個炮組根據之前的彈著點修改射擊諸元。可幾輪炮擊過後他就徹底放棄了,因為除了能隱約看清對面船隻的輪廓,就啥都看不見了,更別提什麼彈著點了。唯一能清楚知道的,就是有多少明船冒起了大火,僅此而已。

  造成這般境況的原因有很多,首先自然是射擊引起的濃煙,火炮持續不斷的轟擊冒出的濃煙就夠瞧的了,還要加上數以千計的火槍手一輪又一輪的射擊。

  第二就是現在風速很低,風力極弱,無法及時吹散懸浮於空中的煙霧。

  第三則是遠東艦隊現在已經不能稱之為艦隊了,36艘艦船現在幾乎成了長江上的36個固定炮台,在幾乎無風的情況下既沒有移動,再加上持續射擊,如果不被升騰的濃煙所籠罩那才是怪事了。

  又經過了將近十五分鐘的全速射擊,炮組成員和火槍手們已經開始逐漸露出疲態,再加上久未消散的濃郁煙氣著實嗆人,最後幾輪的射擊幾乎成了漫無目的地震懾性炮擊,老乖一聲令下:

  「停止射擊!」

  炮長們聽到指令,重複喊道:「停止射擊!」

  乘著這個難得的間隙,早已口乾舌燥的老乖從勤務兵手中接過茶水咕噔咕噔灌了好幾口。約莫過了足有兩三分鐘,等硝煙稍稍稀薄一些,才重新舉起望遠鏡,掃視不遠處的明軍船隻。

  支離破碎的船隻部件,陣亡明軍還未下沉的屍體,被火燒得發黑的殘破旗幟,失去了一切戰鬥力但仍然頑強地浮於江面苟延殘喘的明軍船隻進入眼帘,江面上好一副悲慘景象。

  稍遠處明軍樓船之上依舊戰鼓隆隆,但眼往近前,已無一艘船隻膽敢靠近。眾多行動迅捷的舢板小船更是往江岸兩側退去,正前方僅剩下「為數不多」的二十餘艘海舟和快船正不知所謂地固步不前。

  老乖唯一能夠肯定的是明軍剩餘的八艘樓船無一受損,至於在剛才的一個多小時裡到底有多少明軍其他船隻被擊沉或是被炮轟得直接散架解體,恐怕只有上帝、佛祖、玉皇大帝、真主安拉才能知道了。

  「寇大人,明軍不上來,咱們怎麼辦?」

  寇準被問的一愣,心中腹誹道,怎麼辦?誰知道怎麼辦?現在陣型也擺出來了,風力這麼弱,距離明軍又這麼近,那些有槳的四百料座戰船好辦,可自己的護衛艦卻是難辦,若是想重新變陣,只能由那些座戰船先行牽引,這一套流程也太過複雜了,更何況現在明軍還未真正退怯。寇準權衡利弊之後說道:

  「怎麼辦?不怎麼辦!他們敢衝過來,就狠狠地揍。不敢衝過來,咱們就這麼跟他們耗著。反正我們這兒搞出那麼大的動靜,已經足以吸引南京城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注意。陛下和親王殿下交給我們的任務也算是完成大半了。

  從昨夜至現在部隊也辛苦了,讓廚房準備餐食,大家飽餐戰飯,輪流休整。統計全軍目前的戰損情況,如果有陣亡官兵和輕重傷員就立刻轉移走。並發報給常州和參謀本部,將今日的戰況報上去。

  對了,通知全軍,查看彈藥消耗情況。讓他們立刻報過來!至於戰報嘛,那就你來寫吧。」

  老乖為難的問道:「那這戰果.無法進行統計啊~」

  「嗯,該怎麼寫就怎麼寫,既然無法統計那就如實上報。」

  命令下達過後不到十分鐘,艦隊中的幾十名船長就將各自船上的傷亡情況匯總了過來,在一個上午的戰鬥中,僅有兩人陣亡,連同船員以及陸戰隊員總共加起來,輕重傷員總計不到三十人,其中絕大部分傷員是海軍陸戰隊的火槍手因為操作不當引起的誤傷,只有少數人是被敵軍的箭矢和弓弩所傷。

  兩名不幸陣亡的士兵一人是極為倒霉的被明軍的弓弩正中心臟要害,當場戰死,另一人則是桅杆上的瞭望員,好巧不巧,被明軍漫無目的的弓箭射中眼球,其實單純地射中眼球並不會直接導致死亡,大不了瞎一隻眼,但該士兵沒有第一時間尋求隨艦醫生幫助,而是選擇自己拔箭,傷及周圍其他組織,導致失血過多,昏迷於自己所在的桅杆瞭望塔上,最終傷重不治抱憾而亡。

  值得一提的是在傷亡名單中,沒有一人是炮組成員,也沒有失蹤者和落水溺亡者。

  緊接著傳來的是彈藥統計情況,令人意外的是消耗彈藥最多的不是打響第一炮的一號艦,而是後面林五銅的二號艦,消耗量第二的是張進學的四號艦,接下來才輪到一號艦,呂炘的三號艦由於陣位偏北,消耗的彈藥最少。位於江面中間二號及四號艦,僅一個多小時的炮擊就消耗了50%左右的彈藥倉儲,一號艦稍好,用了四成,四號艦則還剩餘七成左右的彈藥。

  郭興雖然還沒下令退兵,仍然在江面上與遠東艦隊對峙,但這場水上交鋒,顯然已經告一段落了。

  經此一戰,寇準在海軍中的地位徹底奠定,成為了除趙一傑和楊樹五以外的第三把手,風頭無人能及。林五銅的悍勇,為了救援袍澤不惜與敵軍搏命的態度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肯定,呂炘完美遺傳了自家老爹沉穩的性格,雖然因為陣位的關係表現沒有其他幾人如此亮眼,但執行命令一絲不苟同樣堪為軍中楷模。

  最出人意料的是張進學,在此戰中張進學的四號艦整體消耗的彈藥量排名第二,但獲得的戰果卻最大,士兵的戰術素養奇高,並且全船三百多官兵沒有一例傷亡情況發生,可見四人中最年輕的張進學,絕不是靠著張麟的關係才當上的船長一職,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

  常州府城

  陸遠一行人的車隊在皇家騎兵團兩千官兵的護衛下由打無錫出發,一路磕磕絆絆走走停停,以不滿20公里的時速,從清晨一直走到了晌午時分,終於順利抵達了常州城。與他們幾乎同時抵達的,還有寇準的戰報。

  軍情當前,身為常州府最高行政長官的呂應宿並沒有像大明的臣子一般率領一眾大小官員出城數十里迎接王駕,而僅是與張炳、宋達和林定江三位師長在府衙門外等候陸遠等人的到來。

  「陛下,諸位殿下,臣有失遠迎,還請.」

  「呂大人,你先等會兒客氣。」

  沒等呂應宿把話說完,剛從裝甲車中下來的陸遠就擺了擺手,打斷了呂應宿的客套,身為帝王,卻毫無一個帝王應有的覺悟,自顧自地開始當眾扭腰拉胯舒展起筋骨來。

  「大哥,二哥」

  「行了行了,別大哥二哥的,我們這麼多人你還一個個叫過來啊,行了,心意我們領了。」

  張炳的招呼同樣被李文斯頓打斷了。

  「我滴乖乖!」

  宋達沒爭著在第一時間同陸遠等人見禮,而是左一眼右一眼看著面前的兩輛碩大的裝甲車,一會兒摸摸高大的輪胎,一會又用手指關節敲敲車上厚重的的鋼板,發出一聲驚嘆。

  施成見到他這幅垂涎欲滴的模樣,玩笑道:「宋達!怎麼著,老子不比這車好看嗎?哈哈哈哈!」

  「嘿,那哪兒能啊!二爺,小的給二爺請安,給陸老爺和諸位老爺請安。呀?!二位夫人怎麼也來了?小的給陸夫人,施夫人請安,二位夫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乃是仙女下凡,大爺和二爺真是好福氣!」

  張炳心說宋達膽子也是夠大的,自己這個做義弟的都不敢當著自家哥哥的面夸嫂子,現在他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言語。

  可沒想到陸遠等人根本沒把這當回事,李靈珊更是被宋達的諂媚逗得咯咯直樂。

  「咯咯咯咯,還是咱們宋達會說話,宋達,我家顧三那一套怎麼也被你學去了?」

  「夫人,小的那可都是肺腑之言。天下何人不仰慕夫人的盛世容顏,小的以前只以為天下最良善美貌的女子就是我家宋夫人,直到後來見了陸夫人才知道小的這是井底之蛙。」

  陸遠笑著輕拍了一下宋達的後腦勺,笑罵道:「行了,別遛你的嘴皮子了,看看人家定江,多穩重,走!」

  眾人進入府衙入座已畢,呂應宿才將新鮮出爐的戰報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