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招降(三)

  身處戰事之中的常州城,吃飯沒辦法講究,而只能將就。

  所以陸遠等人吃的飯菜,與普通的親衛隊員沒什麼區別,都是四菜一湯。唯一的區別就是多了啤酒和飲料,當然,還有敞開供應的時令水果。

  吩咐人給武英也打上一份飯菜,眾人又不再說話,直到酒足飯飽收拾停當。

  武英身為明軍高級將領,吃的喝的自然不會差到哪兒去,但眼下這頓飯,才真可謂是玉盤珍饈饕餮大餐。

  倒不是飯菜有多好,食材有多珍貴,關鍵武英他是真餓了,甩開腮幫子,撩開後槽牙。飯菜如長江流水,似風捲殘雲,這一通吃啊!一隻只肉圓恨不得連嚼都不嚼一下,整個囫圇吞下肚去。

  一手一隻雞大腿來回啃的劉玉文和武英的吃相比起來,簡直就可以用小家碧玉來形容。

  陸遠幾人見識短淺,生平從沒遇見過餓死鬼投胎的主,此刻一個個張著嘴都看愣了。

  「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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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英摸了摸依舊半飽的肚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也不說話,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面前的幾人。

  吃飯時被旁人盯著看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陸遠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與武英對視了起來。

  武英被看的心中發毛,實在忍不住了,終於開口問道:

  「我說,我說諸位到底是何人?趙大人命人押解武某到常州府,難道就是為了讓諸位給武某一口飯吃嗎?」

  「對。」

  陸遠點點頭,只從口中蹦出了一個字,可謂是惜字如金。

  「不是,我說這位老兄,你別和武某開玩笑了,如今武某乃是敗軍之將,怎麼都得有個說法,我瞧諸位也不是什麼尋常人,定是遠東賊遠東帝國的大人物。」

  陸遠暗自冷笑,心說這傢伙不傻啊!

  「哦?你怎麼知道?」

  武英心中腹誹,我身為敵將,剛剛在戰場上被俘虜,還沒和主將趙一傑說上幾句話就被押解到了常州城,緊接著在帳外等了大半天,你們幾個不是大人物,趙一傑瘋了嗎?

  但他心中忐忑,沒那個解釋的心情,不願再搞那些個彎彎繞,自顧自說道:

  「我說諸位,現今武某已經來了,諸位若是說了算數,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到底打算如何處置某家,還是給武某一個痛快的吧!」

  李文斯頓心說這傢伙倒是直接,不像已經被官場腐化的那些人模狗樣的正人君子。

  「武英,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樣?」

  武英眼眉一挑,詫異地看向李文斯頓,「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問武某的打算?」

  「嗯,問的不就是你的打算嗎?」

  「呃」

  武英顯然根本就沒想過自己還能如何,現在自己的待宰的羔羊,還能有什麼打算。但現在被人問起,稍稍思索片刻說道:

  「實話和你們說吧,某家自己也不知道將來該如何。再說,如今身死以不在自己掌控之中,想那些又有何用。等何時遇見了匪呃.」

  武英很尷尬,自己現在這狀況是說降沒降,說沒投降吧,在敵軍中這水也喝了,飯也吃了,再說自己沒投降的打算,是不是顯得有那麼一絲不要臉了。

  陸遠瞧出了他的尷尬,笑著給他解了圍:

  「武英,你別管什麼稱謂了,匪首就匪首,你就說吧,打算怎麼樣?」

  武英想著若是那幫賊逆當真要殺自己,何必費這麼大的勁把自己弄到常州來,還給了飯食,直接在常州就能把自己宰了。現在再聽陸遠這麼一說,索性也豁出去了。

  「行,武某想著,若是遠東的大人們認為武某還有些用處,想留為己用,那武某願知難而上,獻一分綿薄之力。若是認為武某乃敗軍之將不堪大任,武某就想著能購上幾畝薄田輕薄度日,不再征戰沙場,平淡了此一生倒是也不錯。」

  「哦?」

  陸遠有些戲謔地看著武英。

  「趙大人的信報中可是有提及武大人武藝高強,驍勇異常,雖不近人情頗為殘酷,但用兵不拘一格,是個將才。同時翁德也提到了武英你身手不凡,不見得在他之下。難道武大人就當真不願再領兵打仗,立於天地之間?」

  「自然願意。」

  武英見自己被對面的這個傢伙帶溝里去了,面色略顯不滿,但轉瞬之間,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對自己說話的陸遠,結結巴巴地問道:

  「你你們難道就是遠東匪首不成嗎?」

  陸遠絲毫不介意武英是如何稱呼自己的,笑問道:

  「喲?從哪兒得知的?」

  「趙大人捷報,可能傳送給旁人嗎?」

  「嗯,那如今你知道了,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武英,現在你既然來了,也別急於表態,我們也不強求一定要你如何如何。索性這樣吧,你先跟著我們熟悉熟悉現如今的蘇松常,等你想清楚了,想通了,真正認為我們幾個是值得你輔佐的人,再表態也不遲。哪怕你不願加入我們遠東,來去皆可自便,我們不做干涉,如何?」

  武英是徹底傻眼了,一日之內,恍如隔世。

  清晨還在與遠東賊逆搏殺,中午就不明不白地和這幫匪首一起吃飯了。說對方禮賢下士招攬人才,可眼下人也沒讓自己立即投誠表忠心。思來想去,心說現在這世道是真讓人看不懂,自己乃是投誠過來的敗軍之將,不僅沒責罰,還如此寬待了?

  心中感慨無法用言語表達,只能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陸遠的安排。

  「報!」

  「進來。」

  傳令兵得令急走兩步來到眾人面前,一級標準的軍禮過後說道:

  「報諸位老爺,夫人,杜宗率部得勝而歸,現正在進城,陸軍一團團長張炳身負重傷,現正在醫治。」

  李文斯頓一向最喜歡張炳,一聽他負傷,唰一下站起身來,急忙問道:

  「人呢?」

  「在傷兵營,正在醫治。」

  陸遠對李文斯頓壓壓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對前來報信的親衛隊員吩咐道:

  「下去吧,讓杜宗現在來一趟。」

  武英自從自己打了敗仗伊始,就知道大帥李文忠那邊決計討不到好處,十之八九也是個大敗虧輸的局面,所以現在聽到消息,並未對此感到驚訝。瞧著眼前的局勢和自己的身份,還是別等著別人轟,自己主動點起身告退為好。

  「呃諸位,那武英就先行告退了。」

  陸遠一擺手打斷道:「沒事,你就不好奇嗎?坐下吧,一起聽聽。」

  眾人等了得有將近二十分鐘,杜宗才姍姍來遲。

  杜宗一進城就得知了自家三爺和陸夫人已經到了常州的事,也聽說了武英被趙一傑派人送了過來,此刻進入帳篷對眾人打起了招呼。

  「老爺,二爺,三爺,夫人,喲,這位就是武英吧,哈哈哈哈!」

  李文斯頓擔憂張炳的傷勢,急切地問到:

  「張炳如何了?」

  「回三爺話,張炳沒事,都是些皮外傷,在現場已被緊急處理了。三爺切莫著急,等稍後借著探望傷員的時候再前去為好。」

  杜宗這兩句話的含義可是深了去了,首先是告訴李文斯頓張炳他死不了,讓他寬心。其次是從側面提點,讓他不要衝動,不要特意為了一個張炳去傷兵營,免得旁人有什麼看法,對張炳心生嫉妒和不滿之情。

  李文斯頓當然明白杜宗話中的含義,點點頭,重新坐了下來。

  施成沒將張炳的事放在心上,專挑自己關心的問題的向杜宗發問:

  「敵我雙方的傷亡情況統計出來了嗎?」

  「出來了,我軍陣亡二百一十二人,總計受傷八百零三人,其中重傷員有三百人左右,其餘皆是皮肉傷,療養一段時日便可恢復。因為操作不當而導致的誤傷,只有十一人。」

  這些傷亡數字和戰損比並未出乎眾人的預料,誤傷數量少,一方面也正說明了平時的訓練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另一方面,則說明了這四個團的士兵已經真正成為了打過硬仗見過鮮血的帝國精銳。

  杜宗緩了口氣,繼續說道:「明軍那邊陣亡六千四百餘人,負傷者上萬,暫未統計輕重傷員的情況。並且此戰共俘虜明軍三萬四千餘人,其中包括了上萬的傷員。繳獲明軍糧草帳篷等輜重無數,在下回來的急,回程之時還未清點完畢。另外.」

  「另外什麼?」

  「明軍次帥傅友德,被我軍俘虜,嗯,應該說是被張炳俘虜的。」

  隨即,將當時的情況從頭至尾對眾人詳細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看了看面色不祥地施成和若有所思的陸遠與李文斯頓兩人,退之一旁。

  「杜宗,你先領著武英去處理和甄別那些俘虜,這兩天你辛苦了,完事之後稍事休息。到時我們在派人來叫你,去吧。」

  杜宗看陸遠幾人的臉色就知道自己雖然打勝了仗,卻並沒有因此而博得老爺們的賞識,聽到陸遠的吩咐,應了一聲,帶著武英退出了大帳。

  可未曾想還沒走兩步,帥帳之中桌椅倒地,茶碗崩裂的聲音就清晰地傳入自己的耳中,緊接著,自家二爺的怒吼聲隨之傳來。

  「張炳這個不長腦子的東西,李頭,這就是你喜歡的張炳,還去看他呢,看個屁!宋達要做什麼之前,還知道與其他幾位團長提前溝通,張炳呢?啊?!他眼裡有旁人嗎?還有沒有紀律可言,難道這仗是他自己一個人在打?廢物,廢物!」

  帳外的杜宗與武英兩人面面相覷,止步不前,杜宗轉身還想進去認個錯,勸一下自己這個暴脾氣的二爺,被送二人出來的顧小七一把攔住,低聲耳語道:

  「杜大人還是趕緊先去處理戰後事要緊,二爺並未怪罪大人你,現在可不是進去的好時機。」

  杜宗腳步一頓,感激地沖顧小七點點頭,轉身離去。

  施成這脾氣一上來,真叫是連上帝都攔不住。陸遠本還想反駁幾句,替張炳說上幾句好話,可眼瞧著施成顯然是真的動了怒氣,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霉頭。想了想,還是把嘴閉上了。

  李文斯頓看了看身邊的李靈珊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神情,又瞅了瞅無可奈何的陸遠,只能硬著頭皮勸道:

  「施頭,行了,別罵了。罵也解決不了問題不是嗎,再說了這事也不能全怪在張炳頭上,這我們」

  施成一聽到張炳兩個字,剛壓下去的心頭火,蹭蹭蹭地直往上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放屁,不怪張炳怪誰?這樣不管不顧只知道埋頭硬上的莽夫,配做一團之長嗎?!」

  「那他好歹也為了抓傅友德,身負重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有個屁!」

  施成瞪著李文斯頓一步不讓,大罵道:

  「還為了抓傅友德呢,虧你說得出來。傅友德用他抓嗎?傅友德他自己已經衝過來了,用他去抓?要他去逞能?這麼喜歡逞能,去打擂台去啊,還特麼當什麼兵啊?!他受傷,怪誰啊?怪我?老子給他的配槍呢?不會開槍嗎?難道傅友德的刀,比老子的手槍還厲害嗎?」

  說著話,一把將自己腰間的配槍拔了出來,「啪」的一聲拍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