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瓔聽完陸遠的話,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低垂著頭拿餘光瞧了瞧面前笑容滿面的陸遠,這才奓著膽子開口道:「陛下,此乃罪臣拙見,望陛下三思。」
「嗯,好,好,傅瓔你好的很,來人!」
「有!」顧五四在門外一聽裡面陸遠招呼,立刻撩簾轉入。
「賞傅瓔十兩銀子,命劉玉文暫緩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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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瓔一聽陸遠的命令,長出了一口氣,心說自己的建議被採納了。可他萬沒想到,陸遠的話還沒交代完。
「傅瓔,你現在回去收拾收拾,與劉玉文麻重九一路同行,回松江府,之後與麻重九一起去學校上課。待你學成後,就跟著麻重九,為其出謀劃策!」
「這」
施成呵呵一笑,「別這,那的。你的一片心意,我們收到了。這裡的戰事不用你再謀劃了,現在回去收拾下細軟,別讓大隊人馬等著你一個人,去吧!」
陸遠這麼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無論傅瓔處於什麼目的,至少他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來給自己提建議,說明此人還有些擔當,而且也不似那些撥一撥動一動的算盤珠子,不管對錯與否只知道遵循上司命令。
那些惟命是從的人,可以當兵,甚至可以為將,卻唯獨不適合當參謀。而傅瓔這樣有擔當,能提出建設性意見的人,無論建議是對是錯,都是相當難得的,更何況其還是歸降不久的降將。
在陸遠等人心目中的麻重九善治軍,性剛毅,在整個遠東帝國,論及打硬仗,攻堅戰,麻重九若稱第二,則無人敢稱第一。哪怕施成親自指揮,但是與在北方苦寒之地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麻重九相較,也是不如。
但人際關係,人情往來則是其短板。所以這也是之前伏擊作戰時,陸遠將處世圓滑的宋達派出去的原因。
而麻重九的另一大性格特點就是一往無前到不知變通的地步。有時打著打著殺紅了眼,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而傅瓔就是陸遠派去解決這個問題的一味解藥。
俗話說最容易交到好兄弟的路徑是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泡過妞。泡妞這事陸遠等人是沒法參與的,但同窗和扛槍,自己是能夠給他們安排在一起的。
與其將來再將傅瓔安插到麻重九身邊,不如現在就讓他們二人一起同進攻退,這也正是陸遠如此安排的真實原因。
。。。。。。
齊耘領著自己手下僅剩的不到六百騎兵跌跌撞撞逃回明軍大營時,次帥傅友德已經等得快不耐煩了。
瞧見一身血污的齊耘進到自己跟前,擺了擺手示意其不必在意這些禮節,急切地問道:
「如何了?」
「次帥,小的不知如何開口。」
「嗯?此話怎講?可逮住叛將了嗎?」
齊耘搖搖頭,「次帥,末將率部長途奔襲,可不知為何,遠東叛逆早已得到消息,待末將率隊抵達時,數千賊兵與叛軍已匯合一處在奔牛鄉以逸待勞。不過末將麾下三千鐵騎,個個都是好漢,與萬餘賊軍死戰不退。最終將敵軍絞殺殆盡。麻重九以及賊軍首領見勢不妙縱馬潛逃,末將想追,但可惜此時已人疲馬乏,無奈使其逃之夭夭,未能逮住麻重九,請次帥責罰!」
傅友德早已得到己方三千鐵騎損失慘重的消息,但此刻聽齊耘的稟報,略一琢磨,以二千餘騎兵的損失絞殺了賊軍步卒近萬,外加數百騎兵。戰績說不上好,但好歹也沒怎麼太吃虧。唯一的遺憾就是沒將麻重九誅殺當場。
想罷,沉了口氣,「嗯,此戰雖未達目的,但你也盡了力了,下去歇息吧。」
遣走了齊耘,傅友德重新調整心情,先去探望了負傷的騎兵將士,而後動身前往李文忠的帥帳。
李文忠見傅友德到來,未等他開口,反而搶先安慰道:
「友德,我已收到消息了。此事不必放在心上,齊耘此行雖未能將麻重九誅於馬下,但好歹絞殺了萬餘賊軍,三千騎兵以寡敵眾,能有此戰績,已實為不易。」
傅友德並沒有接話,而是皺起了眉頭。
「友德,為何如此悶悶不樂?」
「大帥,末將總覺得事有蹊蹺。」
李文忠指了指旁邊的圈椅,狐疑地問道:「此話怎講?」
「大帥,方才末將前去傷兵營探望了一番。這些傷患十有八九皆是被火器所傷,而被尋常刀槍等利刃所傷的十不及一。據齊耘通報,此戰是麻重九所部叛軍與遠東賊軍聯合抵抗我三千鐵騎。嘖,大帥請想,麻重九所部驍勇,眾人皆知。那為何?」
「嗯?」李文忠同樣沉下臉來,「那你可有私下問過那些傷兵?」
「末將自然是問了,沒有紕漏,與齊耘所言吻合,看起來非是齊耘瞞藏。」
聽到齊耘沒有為了邀功誇大戰績,李文忠面色一松,笑容重新浮現,「那便說明這火器也沒有你我想像中這般厲害,看來吳良他們一定是虛報事實以便掩藏自己的無能。哈哈哈哈!」
話是這麼說,但傅友德怎麼著也算是久經沙場的宿將,長期以來的經驗,使其對眼前的狀況始終無法放下心來。
根據以往的戰報,從太倉衛的姜讓翁德直到最近的吳良,所有的戰報無一沒有大肆渲染賊軍火器的厲害。難道他們發戰報之前還能相互串通好?僅這一點便與理不通。
再次,方才自己在傷兵營也看了,凡是返還的傷患基本都未被火器打中要害僥倖逃生,但難道麻重九所部人人都如武林高手一般能夠刀刀斃命?這也說不通。
傅友德越想越煩躁,出了李文忠的帥帳,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大帳,命人將至今為止所有的戰報全都呈送上來,自己從頭至尾一封封的比對查看,以圖在這些僅有的資料中,找到些蛛絲馬跡以解自己心頭之惑。
疑惑歸疑惑,但好整以暇的十多萬大軍是不會因為傅友德心中的疑問而終止既定計劃的。
1372年3月15日,李文忠所率一十三萬討逆大軍正式從鎮江府丹陽鎮明軍大營開拔,兵發常州府。
明軍這麼大的動作瞞不住人,事實上李文忠也沒想過要瞞住誰,他作為主帥,所期待的最好的結果就是賊軍得知自己的大軍開拔後,直接繳械投誠。
樂觀的李文忠甚至連怎樣處理賊軍投降後的計劃都已經有了腹稿,簡而言之就是誅滅首惡,從者不究。次帥傅友德則比李文忠要務實的多,在行軍途中,沒少給李文忠打預防針。
與此同時,明軍開拔的消息也在第一時間傳到了常州府。
當這個並不令人意外的消息真正傳到的時候,常州府衙大堂中在場的所有人,都顯得異常緊張,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陸遠和施成。
實話實說,兩人這一輩子除了在國慶閱兵時從電視中看到過十幾萬人齊聚一堂的場景外,就從未真正見識過,更何況這十多萬人可不是拿著鮮花洋溢著笑容的,這些人可都是抱著同一個目的來的,那就是來取自己這條小命的。所以哪怕現在還未親眼得見,只憑著腦補,就已經足夠令人產生畏懼的了。
片刻的眩暈過後,施成立刻就冷靜了下來。衝著端坐在下垂手正在閉目養神的杜宗呵呵一笑。
「呵呵,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杜宗,對於眼下的境況,有何想法?」
杜宗微睜雙眼,笑意拂面,起身環顧四周算是對在場的眾人打了招呼,沉聲道:「杜宗恭喜陛下,賀喜殿下!明軍來的好,來的甚好!」
杜宗話未說兩句,就給人感覺已經壓抑不住內心的愉悅之情,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主座上的陸遠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此刻一瞧杜宗這滿面的春風,又自覺一陣懵。打眼看了看四周圍一屋子的人群,一個個都興奮異常,包括張炳在內,都被杜宗的一陣大笑給感染了。只有自己和施成兩人身後的顧五四等親衛隊員,依舊一副冷落冰霜的冷酷表情。
瞧著氣氛活躍的差不多了,陸遠壓了壓手,「杜宗,你說說,為什麼說明軍來的好?」
杜宗並沒有直接陸遠的疑問,而是反問道:「陛下,殿下,諸位同僚,現如今這常州府城,我帝國陳兵上萬,為的是什麼?」
「嗯?還能為什麼?不就是防備著明軍來襲嗎?」張炳毫不思索脫口而出。
「張團長說的正是,若是他李文忠不來,我們在這幹啥?而且眼瞧著就到農忙時節了,總不能一直拖著,所以我說李文忠他來的好!」
一直在旁旁聽的呂應宿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沉聲道:「杜大人,話是這麼說,可雖說明軍戰力與我帝國勇士差之千里,但偽明來勢洶洶心氣十足,次帥傅友德身經百戰,呂某自問其治軍不在呂某之下,李文忠亦不是庸才,可不敢小瞧了他們。」
「呵呵呵呵,呂大人此言大善。杜宗只說他們來的好,可未敢小瞧了此二人。」
陸遠被杜宗幾句話繞的腦仁疼,一擺手,「我說杜宗,那你恭喜我們什麼?若是依你之見,此戰我們有幾成勝算?」
杜宗不假思索地回道:「今日諸位都在,陛下既然問起,那杜宗就口出狂言一回,此戰我軍萬無不勝之理!」
施成明顯眼神一閃,「何以見得?」
「回殿下,我軍以逸待勞兵強馬壯此其一,彈藥充足給養完備此其二,常州府背靠蘇松無後顧之憂此其三。此戰我帝國可謂天時地利人和齊占,豈有戰敗之理?」
杜宗略微停頓,環顧四周,繼續說道:「今李文忠裹挾十餘萬之眾殺奔常州,兵驕氣傲,妄圖以人數優勢碾壓我帝國強兵,依杜宗之見,首戰乃是重中之重,一旦打散其鋒芒,其大軍將不戰自潰。而一旦此次發兵失敗,偽明將元氣大傷,短期內再無力征討。憑此戰,帝國將能徹底掌控常州府全境。」
陸遠聽完杜宗的話,勉強笑了笑,可內心中對這番沒營養的話並不為所動。
施成同樣對好好的作戰會議被杜宗三兩句話改成動員大會而感到不滿,但當場也不好說什麼,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面,給自己人潑冷水,澆滅大家的心氣吧。
散會之後,與陸遠兩人在自己的軍帳里長吁短嘆。
「陸頭,想不到我們也有這麼一天,現在的狀況正應了當年蔡仁傑說的,十餘萬匪朝我猛撲,呵呵。」
陸遠同樣苦笑了幾聲,嘆了口氣,「哎~~~現在也沒其他什麼好主意了。當時傅瓔提的建議我們想都不想就駁回了,現在總不能抽自己的耳光,再把那些降兵調回來吧?看來我們確實還是毛躁,如今也只能指望著現有的這些軍兵三軍用命,奮勇作戰了。」
正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顧五四的到來打破了眼下低沉的氣氛。
「老爺,二爺,杜宗來了,在門口候著。」
陸遠點點頭,「讓他進來!」
片刻功夫,杜宗就一臉嚴肅地快步進入軍帳,一見到兩人冰冷的面龐,直接一躬到地。
「陛下,殿下,杜宗懇請二位速速離開常州府,轉返回松江,此刻便走,不可再耽誤,一旦明軍大兵壓境,哪怕有五四將軍率隊服保二位,但刀槍無眼,兵荒馬亂之中,下官甚是擔心二位的安危,比起小小的常州府,二位才是遠東基石,萬不可在此行險!」
「你,我」
杜宗一言祭出,尤如一道閃電,將陸遠和施成二人劈於當場,想說話卻支吾了半天,一句整話都說不出。
杜宗當然明白二人想說什麼,緊接著開口道:
「陛下,殿下,方才府衙大堂之中,杜宗之言皆是穩定軍心之詞,二位也明白,如今大敵當前,就算有這些利好,可我軍哪怕以一擋十,這勝敗也是難說,若是明軍圍而不打,困我常州府數月,到時的境況如何,誰都無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