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朱元璋的外甥,這個被大清名臣張廷玉評價為「文忠器量沉宏,人莫測其際。其臨陣踔厲歷風發,遇大敵益壯。頗好學問,常師事金華范祖干、胡翰,通曉經義,為詩歌雄駿可觀」的明朝開國元勛。
時年三十二歲的李文忠,已經被朱元璋授為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大都督府左都督,封為曹國公,參與軍國大事,每年的俸祿三千石,並被授予世襲憑證,更是當著大庭廣眾之下稱其功勞最大,可見朱元璋對這個外甥極為看中。
各地接二連三的求援、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飄向了李文忠的案頭,當然這其中最令他震驚的當屬大都督府指揮僉事吳良殉國之前派人送來的書信。
曹國公府大門緊閉,花廳中李文忠正對著一人大聲抱怨著:「友德你說說,為何在如此短時間內,局勢會糜爛至此?此三府可就在咱眼麼前,距離應天可是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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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友德撇了幾眼吳良的信,笑著開解道:「都督大人,稍安勿躁。區區匪類何足掛齒,不過是趁我國朝不備,僥倖而已罷了!待都督大軍一到,賊逆灰飛煙滅就在眼前。哈哈哈哈!」
「呵呵,友德你說的倒是輕鬆啊!我可提醒你,莫要輕敵,呂應宿、姜讓、翁德,這些人哪一個是夠囊飯袋?可結果如何?哎~~~」
潁川侯傅友德身為榮祿大夫、柱國、同知大都督府事,打了一輩子仗的他自然不會看不出問題的嚴重性,但現在自己的頂頭上司李文忠一直唉聲嘆氣,毫無心氣可言。自己再怎麼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潑冷水,只能繼續寬慰:
「都督,我軍兵有百萬,良將數千。吳良敗,也就敗了,所謂勝敗乃兵家之常。都督苦戰十餘載,大大小小打了數百仗,為我國朝立下赫赫戰功,雖不能輕敵,但也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話是這麼說,可你瞧瞧這些。」李文忠指了指面前桌案,「這些都是陛下轉交給我的,都是這些日子來,左丞相汪廣洋汪大人匯總來的。」
傅友德粗略看了看,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片刻之後突然笑道:「哈哈哈哈,都督大人當真相信他們說的這麼狗屁話?」
說完,便將這些書信扔到一旁,繼續說道:「這些東西不過是他們用來推諉責任的說辭,連工部那幫傢伙都制不了,區區賊逆如何能制出這般犀利的火器,巨銃?簡直豈有此理!」
傅友德這話並沒什麼問題,這個年頭沒有視頻,沒有錄像,所有的戰報一切都是由主將文字記錄或是口述,沒有親眼見證,是無法對這些自己聞所未聞的東西有直觀感受的。在他看來,什麼能射數里之遙的巨銃,什麼賊軍一次齊射就能在百丈開外殺傷成片兵卒的手銃都是放屁,全是他娘的無稽之談。
李文忠沒他這麼樂觀,依舊搖著頭,陰鬱地說道:「友德啊,可不能輕視了賊軍啊!這些.」
話音未落,傅友德就立即一擺手,打斷了李文忠的話語,反駁道:「都督,你可曾聽說過這世上有如此犀利,能射及百丈的手銃嗎?我軍的那些碗口大銃射程也不過如此。更別提什麼能射殺三五里之遙的巨銃了,什麼雷霆之聲,震天撼地,通通都是一派胡言,全他娘是放屁!」
人往往都對自己未知的事物產生恐慌,李文忠聽傅友德這麼一說,稍稍心定,仔細想想也確實,賊軍哪怕有些巨銃和手銃,但無論如何也不會像吳良他們描述的那般犀利。
想到這兒,李文忠點點頭,「倒也是,不過友德,賊軍的器械就算沒有如此厲害,你我此次出征還是不可輕敵,去中書省調些新鑄的火器過來,把碗口大銃也帶上幾尊。」
現如今遠東偽帝陸遠的名聲已經傳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從一個小商販做起,裹挾了十幾位前朝的雜碎,或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國朝敗類,先是暗渡陳倉控制了松江府,又在短短几個月時間內接連拿下蘇、常二府,直逼鎮江和應天。
老朱同樣意識到了這伙逆賊能夠在區區數年內從無至有,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必有所依仗,實力不容小覷。
根據各方匯總過來的消息,朱元璋現在總算對陸遠多少有了一定的了解,首先是髡髮,短衣襟小打扮,身著奇裝異服。其次罷黜儒術,抵制八股,對儒家經典不屑一顧。
且賊軍輕視刀劍,善用火器,另外還聽說其震天雷甚是厲害,說明了賊人中不乏能工巧匠可鑄巨銃和手銃。另外偽帝陸遠城府頗深,能夠將自己親自任命的這些官員掌握在股掌之中,可見其善洞察人性且巧舌如簧。
其實朱元璋他搞錯了,遠東帝國哪是陸遠的一言堂?陸遠在整個遠東帝國,其實只占了六分之一的話語權,說好聽了是掛上個皇帝的名頭而已,說難聽點,就是被其他五個人死活推到前台來當靶子的!而且整個帝國真正的核心,沒有一樣是真正控制在陸遠手裡的。
武裝部隊在施成手裡、農業醫療李文斯頓在負責、工業方面完全依仗喬納森、教育產業的話語權在李靈珊手裡、經濟更是別提了,鄭紀可謂是隻手遮天旁人完全插不進手。可悲的陸遠在整個遠東帝國,除了替上述這幾位打打零工搭把手幫個忙,唯一能幹的也只有這個名義上的皇帝了,簡直就在向百無一能,只會做官家的宋仁宗趙禎靠攏。
要說陸遠真正的作用,其實很簡單,對內,聚攏人心。對外,當個靶子。僅此而已!
所以到現今為止,朱元璋所了解到的遠東帝國,都是陸遠讓他了解到的,而真正的核心,或者說遠東帝國的真正大殺器,朱元璋根本無從得知。
陸遠和施成兩人給吳良的這次襲擊取了個響亮且頗有些臭不要臉的名字,常州城保衛戰。
兩人可是忘了,僅在一個月之前,常州府還是大明朝的常州府,和遠東帝國沒半毛錢關係。自己也才不過剛占據常州城沒幾天功夫,屁股還沒坐熱乎。
第一次常州保衛戰至今已經過去十來天了,陸遠等人都不免有些心煩意亂,倒不是擔心明軍再次來襲,反而正愁著明軍不來。
李文忠的大軍就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常州城頭的同時,也懸在陸遠一行人的內心之中。眼瞧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陸遠能等,軍隊能等,可老百姓等不起,現在已近三月了,馬上就到農忙時節了,播種插秧的日子就在眼前,可如今常州城周邊,依舊堅壁清野,初春時節,一個月時間,不誇張的說,野草都長得老高了。
對於這一點,陸遠的內心中其實很矛盾,從軍事立場出發,自然希望明軍來的更晚一些、走的更慢一些,好讓自己這邊做更充分的準備,能夠多調幾支成建制、訓練有素、有戰鬥力的部隊過來,軍工廠那邊能開足馬力多準備些武器彈藥運過來。可另一方面,自己又不忍看著幾十,上百萬畝的良田就這麼荒著,不忍數以十萬計,以辛勤耕種為生的百姓沒了活計。萬一拖得時間久了,到時候免不了還得自己掏銀子出來救濟。
施成沒想這麼多,眼巴巴地等著李文忠,可左等也不來是右等也不來。肝火盛極之下又恰逢初春,口腔潰瘍剛癒合沒兩天,嘴角就又長出了燎泡,可把施成給折騰的不輕。
其實這兩人是冤枉了人李文忠。碰到這種事,誰都能拖,唯獨李文忠和傅友德兩人拖不得。無奈這個年頭,想要調動大軍出征,可謂是複雜到了極點。
李文忠想的很簡單,吳良率領所部連騎兵帶步卒,歸了包堆加在一起兩萬不到,結果大敗虧輸,幾乎全軍覆沒,哪怕就千餘逃回來的,也都是惶惶如喪家之犬,恓恓如漂泊之萍。李文忠與吳良同在大都督府任職,吳良的為人和能耐自己一清二楚。既然吳良率軍兩萬全軍覆沒,就說明了賊軍兵驕將勇,勢均力敵怕是難以取勝。
但你在厲害,也不過只有萬餘強軍,占據三府之地而已,然我大明兵有百萬,更有無數良將。賊軍火器兇猛,均勢打不過你,老子堆人頭,老子堆起人頭一屁股坐死你!
堆人頭,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是複雜,首先第一個問題,到底帶多少兵?呃這麼說其實不準確,確切的來說,是自己能夠帶多少兵。
真正能上戰陣的正規軍,決不可少於五萬人馬,少了,自己無疑是吳良第二,討不到好處。可僅靠著五萬人還是不行,還得徵發大量的民夫隨行,一切雜務糧草補給均得由這些泥腿子保障。好在常州府距離應天不遠,且鎮江府三縣皆可保障大軍糧草供給,倒是給自己省去了不少麻煩,但即便如此,也得發動五萬民夫同行,哪怕不指望他們上戰場,但至少也可壯壯聲威,煞煞賊軍的囂張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