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成手上拿著條毛巾,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打樓上興沖沖的跑下來,美女沒見著,倒是瞧見一個瘦骨嶙峋卻一臉傲氣的小老頭負手而立。一皺眉,衝著陸遠問道:「這老頭誰啊?你說的美女呢?」
陸遠裝出一副無辜狀,兩手一攤朝嚴恪章努努嘴,「施頭你聽錯了吧,我哪兒說美女了?我說的是老頭!」
「我去你大爺的,有病啊!」
施成把手中的毛巾團成一團就朝陸遠扔了過來。罵了兩句扭頭好奇的看著嚴恪章,輕浮的一仰下巴問道:「老頭,你誰啊?來什麼事啊?老瞿,這老頭你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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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尚兵一擺手:「施老弟,你可別把什麼髒水都往老哥我頭上潑啊,這位老先生可不是我帶來的。」
「老先生?哦,也是一個文人是吧?老學究啊?哈哈哈哈!」
這個年頭可不是二十一世紀,滿地跑的無論什麼身份都可以稱為先生女士,施成一聽瞿尚兵介紹說老先生,就知道一定是個自詡為讀書人的文人。
施成從褲兜里掏出了煙,給陸遠和瞿尚兵都扔了一根,自顧自點起了煙,窩在沙發中悠然自得的吞雲吐霧。過了片刻見這老頭好生奇怪,也不說話,也不坐下,就這麼傻愣愣的站著,好奇的問道:「喂喂喂,我說老頭,你跟個木頭一樣杵著幹什麼?到底來幹嘛來了?」
嚴恪章鄙夷的撇了施成一眼,不屑的答道:「老夫今日是來請陛下他老人家收回成命來的。」
「啊?陛下他老人家?老頭你該不是走錯地方了吧?你是不是打算去南京啊?」
施成都聽傻了,什麼陛下,哪兒來的老人家?心說這是什麼意思?狐疑地看了眼一副生無可戀模樣的陸遠,又瞄了眼一旁正閉目養神就等著開飯的瞿尚兵。
「老頭,你說的陛下是哪兒的陛下?是遠東帝國的陛下,還是應天府的老朱?你倒是把我給鬧糊塗了。到底啥意思啊?」
「哼,無恥小兒!」
「嘿,我說你個老頭怎麼仗著年紀大,倚老賣老還罵人呢?」
嚴恪章瞪了一眼施成:「你這個黃口小兒當老夫是老眼昏花還是以為老夫老糊塗了?此地如今還是大明嗎?明知故問!」
施成左瞧瞧右望望,這才反應過來,嘆了口氣:「哎~~~百無一用是書生。」說完話,再不理嚴恪章,和陸遠打了聲招呼就自行遛狗去了。
天色越來越晚,李文斯頓、鄭紀和喬納森一個個都陸陸續續回到了府邸,大伙兒無一例外,都對嚴恪章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李靈珊圍著老頭左一圈右一圈從頭上打量到腳下,「喂,老爺子,你怎麼不坐啊?這麼站著不累嗎?」
嚴恪章見李靈珊大庭廣眾之下肆意打量旁人如此不懂禮數,不知羞恥。本想貶損幾句,可李靈珊語氣之中倒還略帶著一絲關心之意,不便發作,答道:「不勞姑娘費心,老夫雖說上了歲數,但還站得住,立得穩。」
「切,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了!親愛的,人都到齊了,咱們吃飯去吧?!」
陸遠掐滅了菸頭,一拍大腿站起身,「走走走,餓死了,嚴先生,你若是不嫌棄我們這裡的粗茶淡飯,就一起隨便吃一口吧。攢足了勁再候著你口中的陛下他老人家吧。」
李文斯頓已經觀察了嚴恪章好一會兒了,忽然感覺這乾巴癟瘦的老頭身上確實有令人欽佩之處,頗有些聖雄甘地的意味,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理解之同情。見老頭對陸遠的話無動於衷,再此好言相勸:「嚴先生,你這麼耗著,與你此行的目的無益啊,還是吃上一口熱飯再說吧,請吧!」
嚴恪章一直在觀察陸陸續續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新面孔,沒一個與自己心目中的偽帝樣貌相符,無一不是年輕人,而且稱呼禮儀上也沒觀察出什麼蛛絲馬跡,故此一直認為這些都是偽帝的晚輩而已。一路舟車勞頓,到了這兒為了顯示自己的風骨,兩三個小時屁股都沒沾上過椅子,早已腿酸腳麻,聽到這些人一再相邀便順水推舟隨著眾人一起步入餐廳。
「老先生,這就對了嘛,來來來,別光捧著飯,吃菜吃菜。哈哈哈哈!」
嚴恪章再二百五再故作清高,坐都坐下了也就不用再端著了,有道是舉拳難打笑臉人,見陸遠這麼客氣,倒也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朝著眾人點點頭。
「報告!魏大人急件!」
施成一抬眼,「念!」
「蘇州府行政長官魏天鑒通報,今日蘇州府府學教授嚴恪章清晨前來府衙質詢廢除八股取士以及書生特權一事無果後,自行離去。中午12點,以傅洲為首的府學生員、訓導共一百三十九人以為嚴恪章被拘禁與府衙之中,不聽勸誡,反欲擅闖府衙重地無果後,向府衙投擲石塊等異物,引發混亂,當場砸傷七人,其中一人被砸中頭部要害,傷重不治。肇事者中一百二十七人已被逮捕,另有包括主犯傅洲在內其餘一十二人潛逃,現仍在搜索其餘在逃者。」
「嘭!」
施成不等侍衛讀完,已經怒髮衝冠,一拳砸向面前的餐桌。
「混帳!放肆!」陸遠怒目圓睜,大聲吩咐道:「來人!把陳寧叫來!」
陳寧現就住在周浦莊園內,得知陸遠傳喚大喜過望,心說自己的機會來了,一刻不敢耽擱立即跑向府邸。
嚴恪章到現在還不知道陳寧已經投效了遠東帝國,只當他早已在城破之時就已溜之大吉。一聽陸遠傳喚陳寧,詫異之下對陸遠的身份也開始產生了懷疑。當陳寧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時,不由得大驚失色,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施禮。
「陳大人!」
陳寧火急火燎的跑了進來還來不及和陸遠等人打招呼,忽然來了這麼一下頓時一愣,仔細瞧了瞧,啞然說道:「咦?嚴恪章,你為何在此處?」
「陳大人你怎的流落至此?學生今日來請陛下收回成命,敢問陛下何在?」
「混帳!陛下就在眼前還敢問陛下何在,你個有眼不識泰山的莽夫還自稱聖人之徒。」陳寧罵了兩句一轉身形,對著陸遠躬身作揖:「陛下,諸位爵爺,小人前來候旨。」
「你看看魏天鑒發來的急件。」
陳寧雙手接過,眯縫著眼睛仔細觀瞧,逐漸面露猙獰,突然一聲大喝:
「狂妄之徒,哼,嚴恪章,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啊?好大的膽子,不捧著書卷倒是抄起石頭來了,混帳!」陳寧一看到有人死傷,而且到現在還有人在逃,知道這事情小不了。對著嚴恪章就罵了起來。
嚴恪章不怕什麼偽帝,就怕陳寧,畢竟陳寧才是原來蘇州府的府尊大人。趕緊對陳寧跪了下來討饒:「陳大人,這事情學生也不知情啊!誰能知道他們犯這個混,闖下如此大禍!」
「陛下在上你不跪,諸位爵爺你不拜,跪本官做什麼?你個愚蠢的庸才!」
「啊?」
陳寧一句話把嚴恪章說直愣了,再仔細一想陸遠方才吩咐傳喚陳寧,頓時反應了過來。對著陸遠顫顫巍巍的說道:「陛陛.」
陸遠現在沒心思和嚴恪章說廢話,直接一擺手打斷了嚴恪章的話語,轉而對陳寧吩咐道:
「陳寧,這件事交給你去辦,務必要儘快將行兇者一網打盡,我只要結果不看過程。」
「陛下可否授予陳寧行事專斷之權?」陳寧並沒有立即謝恩,而是反問道。
陸遠點點頭:「自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不僅授予你行事專斷之權,而且你還有之前施老爺許諾予你的臨時調兵之權。另外,此事可要求魏天鑒配合你!
別顧及什麼書生不書生的,他們不拿課本拿石頭的那一瞬間,就不再是書生而是暴徒了。陳寧,你放心大膽的干,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陸遠話音剛落,施成接著說道:「除此以外,我再讓顧小七調一支秘密警察,從旁協助。還有問題嗎?」
「回陛下,爵爺,沒有問題。陳寧現在便動身前往蘇州府。」
施成調秘密警察有他自己的用意,首先是震懾魏天鑒和張麟等這些還對那群所謂的讀書人心慈手軟的官員,通過調派自己的心腹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決心。另一方面就是為了監控陳寧,雖然給了他權利,但還是要加以監視就當是個保險。陳寧心思縝密,也知道施成的用意,不過是看破不說破欣然接受,權當是給自己平添了一份助力。
陳寧領命連夜走了,可嚴恪章依然留在了周浦莊園。
老頭現在徹底搞清楚了面前這些人的身份,突然拘謹起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先前的風骨傲氣早已消散殆盡,面色亦是極為尷尬。
瞿尚兵吃也吃的差不多了,把嚴恪章的神態瞧了個真切,揶揄道:「嚴老先生,之前瞿某瞧著先生一身的傲骨,現如今怎的?得知了在場諸位的身份倒拘束起來了?我瞧你沒吃什麼嘛,來,坐下繼續啊!」
「瞿大人,學生.」
「呵呵呵呵,嚴先生滿腹經綸,再說先生這年紀眼瞧著都能當瞿某的叔父了,再自稱學生豈不是太過自謙了?之前自稱老夫不是挺好嘛?啊?哈哈哈哈!」
「不敢不敢,老朽有眼無珠,怠慢了陛下,怠慢了諸位大人。」
嚴恪章現在已經有些動搖了,因為自打來了周浦一切的所見所聞都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一國之君,但所有人瞧著都沒把他當回事。明明一個個都是位高權重,卻毫無架子。既不行三拜九叩的大禮,又沒有古往今來的繁雜禮節。雖然自己對眼前這毫無尊卑之分也有些不敢苟同,但至少,至少偽帝陛下確實有容人之量,不拘泥於小節,吃喝穿戴都與常人無異,從這點看倒算是一個不錯的君主。
陸遠此刻已經從先前的憤怒中緩了過來,「嚴老先生,你敢一個人就這麼不管不顧跑到我們這兒來為你心目中的讀書人討說法,這份勇氣我很敬佩,單從這點看我也不懷疑先生確實對得起聖人門徒的稱號。不過先生也瞧見了,不是所有的讀書人都如同先生一般啊,拿起石頭砸府衙,呵呵,何其狂妄!那些人還知道自己是讀書人嗎?我看孔孟之道,讀書人的身份只是他們為非作歹的一道護身符而已吧?」
「哎~~~」嚴恪章長嘆了一聲,對於這些暴行,他再是滿腹經綸也無法為其辯解,
「陛下,老朽自知其罪孽,只乞求陛下手下留情,尚且留他們一條性命。這些人不管品行如何,至少讀了一輩子的書,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不過是想為自己博個功名傍身。說到底,無非是想靠著八股取士這一晉升之途,期望有朝一日能為官養家餬口,光宗耀祖罷了!陛下如此行事,當斷了他們的念想,十數年光陰白費了,還望陛下多多的寬待,體諒他們一二。」
「嚴先生此言,瞿某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