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能預料到現在遠東帝國境內的文人士大夫階層不會這麼容易就俯首就擒,一定會對自己的政策加以抵制,甚至會爆發流血事件。但任誰都沒想到,這些讀書人的反抗意願會如此強烈,行事會如此不計後果。
歷來蘇松二府常出文人,但凡家裡有幾個錢的人家,都願意讓子孫後代讀書,以博取個功名傍身。哪怕中不了舉人當不成官,吃不了皇家俸祿。但至少當上個秀才不僅能免除徭役,還能免定額的稅賦,見知縣時不用下跪,知縣不可隨意對其用刑等等特殊待遇,也可謂能高人一等,光耀門楣。
老朱規定府學設教授一人、訓導四人,生員四十人,州學設學正一人、訓導三人,生員三十人;縣學設教諭一人、訓導二人,生員二十人。一個縣的秀才指標是20個。除此以外,還有數量眾多的童生和老童生。所謂老童生便指多次童子試均考不上,人已老了,還是童生,或稱老童生。
此道政令一發,牽涉的人員之多,範圍之廣由此可見一斑。
五十多歲滿口銀須的蘇州府府學教授嚴恪章在魏天鑒赴任蘇州府最高行政長官伊始就幾次三番來詢問後續府試的事宜,都被魏天鑒含糊其辭的推諉過去。
嚴恪章上了年紀但還沒有老到老眼昏花的程度,從生員們口中得知了此等噩耗,拄著自己的藤木拐杖就來找魏天鑒討要說法。
「魏大人,你辦的好事啊!」
魏天鑒知道早晚躲不過這一茬,搖搖頭無奈的說道:「嚴老先生,稍安勿躁。先請坐再說吧!」
「哼,老夫何德何能讓魏大人尊稱一聲先生,而今讀書人的出路都沒了,還哪兒來的先生?還要什麼教授訓導?」嚴恪章氣得用力把手中的藤木拐杖往地上杵了杵。
魏天鑒一擺手反駁道:「唉~~~,嚴先生這話就有失偏頗了,怎麼能說讀書人沒出路了呢?你未瞧見松江府各處的學校嗎?教授訓導又怎麼會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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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帝逆賊欺人太甚啊,那些學校教授些什麼?皆是下三濫的奇技淫巧,靠著那些個雜學何以修身養性,何以定國安邦?魏大人你也是飽讀詩書受,傳承的孔孟正道,怎麼現在也變得如此糊塗了?」嚴恪章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埋怨著。
魏天鑒知道從這個老學究嘴裡蹦不出什麼好話來,可是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實在是蛋疼得很,攤開雙手無奈的說到:
「老先生,你我也不是外人了。魏某就這麼和你說吧,現在蘇松二府的情況你也瞧見了,我等皆已是帝國臣民,君命不可違啊!」
「啊呀,魏大人啊!所謂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老夫也知道現如今變了天,換了皇帝了,也瞧見現今偽帝大軍兵戎整肅,不欺民,不擾民。可再怎麼樣也不能斷了讀書人的出路啊!你叫這些寒窗數載的學子如何面對此番境地?未來如何自處?老夫年紀大了沒出路了,可那些莘莘學子呢?魏大人應該為民請命才是啊!天下新定不久,難道偽帝皇帝就眼睜睜瞧著再行內亂之事嗎?」
「嘖」魏天鑒嘬著牙花子,實在也拿這個倔老頭沒什麼好辦法,「我說老先生,還是這句話,君命不可違!咱們暫且不提罷黜儒術一事,你我捫心自問,而今的蘇州府比當初陳寧在時如何?百姓是否安定,皇帝陛下是否愛民如子?連徭役都給免除了,你說說看,這樣的日子百姓們去哪兒找?」
魏天鑒本想繞個彎子把嚴恪章給瞞混過去,沒想到老頭根本不吃這一套,「魏大人,一事歸一事,無論如何都不該行此惡政!」
「老先生,具體的政策我們都公示了,讀書人的出路陛下也都做了最好的安排,可謂寬容了。名義上說取消讀書人的優待,所謂讀書人的優待無非就是免除定額糧稅,見官不跪,可豢養丫鬟僕人以及免除徭役。其實你細想之,現在陛下已經大發善心免除了所有百姓的徭役,連見著陛下本人都不用行三拜九叩之禮,丫鬟僕人更是隨意,稅賦政策想必你也已經知曉了。說是罷黜儒術,其實根本上是只取消了八股取士,陛下並沒有行焚書坑儒之舉啊!若是想當官,有的是辦法和渠道,何必為了一個名義而大動干戈呢?到時候惹惱了陛下,得不償失啊!」
說到這裡,魏天鑒分析也分析了,安撫也安撫了,可算是仁至義盡了。
沒想到老頭仍舊不依不饒,言語之中更是咄咄逼人:
「魏天鑒,到了如今你還在為了偽帝此等惡行辯駁,你愧為聖人門徒啊你!你怕開罪了偽帝,老夫卻不怕!老夫倒要瞧瞧何人膽敢違逆天道,污衊聖人之說!老夫告辭了!」
瞧著嚴恪章離去的背影,魏天鑒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暗罵其一聲頑固不化的老東西!
嚴恪章氣哼哼的離開了蘇州府衙,惱怒之下連府學書院都沒回,直接租了輛馬車,孤身一人前往松江府打算以一己之力,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找陸遠,讓其收回成命。
「教授為何今日還不來?」
「是啊,昨日在下還特意詢問先生,今日是否還如常上課,怎麼到現在都未見教授蹤影?」
兩名生員的竊竊私語,瞬間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時間府學之中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諸位,諸位同袍,我今日清早瞧見了嚴先生前往府衙,估摸著是為了找魏大人給咱們討個公道,到現在都未曾露面,估計出了什麼變故,說不定魏天鑒犯了混,把先生給拿下了。說不定現在現在已經遭了毒手!咱們不可再此坐以待斃,得一同去府衙把先生給救出來,我們倒要看看那幫狗官敢不敢對我們這麼多人動手!」說話的人叫傅洲,字文博,在這群生員中成績最好,平時說話也頗有分量。
「好!」
「文博兄說得在理,先生為我等出言直諫,如今落了難,我等若是袖手旁觀苟且偷生,此乃不仁不義枉為天子門生!」
「走!咱們走!現在就去府衙找魏天鑒要人!」
魏天鑒今天右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自從前段時間在遠東帝國生活了一段時間學會了分清左右,又從陸遠一句玩笑中得知了「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的謬論後,便一直對這個迷信說法深信不疑。
大清早被嚴恪章這麼一鬧騰,魏天鑒剛想喘口氣坐下喝口清茶,卻怎麼也想不到,就這麼一個簡單的願望都被那群府學的生員給無情的打破了。
「魏天鑒,你個昏官,趕緊把先生放出來!」
「魏天鑒,你這個欺師滅祖的無恥小人,好大的膽子,快快將嚴先生交出來。」
魏天鑒剛端起茶碗還沒來得及抿上一口,便聽到府衙外面亂亂紛紛的呼嚎聲,一跺腳罵道:「都是一群混帳啊!我拼命的想從中周旋,結果兩頭不討好。我魏天鑒何曾拿了嚴恪章了,這幫無知的書生真正氣煞人也!哎呀~~~」
「老爺,現在.」
「哎~~~」魏天鑒長嘆一聲,無奈的吩咐:「何山,你出去與他們說情事實真相,莫要讓他們在府外喧譁了。再鬧下去,老爺我怕無法善了啊!」
魏何山見自家老爺最近被這幫讀書人給折騰的茶不思飯不想,也暗自惱怒不已:「老爺,若是他們不聽勸誡,可要小的把他們都轟走?」
魏天鑒搖搖頭,片刻又點了點頭:「好言相勸,若是實在不行,就轟走吧!若是傳到陛下那裡,他們就不是今日被轟走這麼簡單了。」
傅洲領著眾多書生圍在府衙門外扯開嗓子大聲斥罵,本想逼著魏天鑒出來和眾人做個交代,乖乖放了嚴怯章。沒想到魏天鑒沒見著,倒把魏天鑒的心腹和貼身護衛魏何山給喚了出來。
「魏何山,你家大人為何不出面而派了你一個小廝出來?」
「諸位,嚴恪章不在府衙,請回吧。莫要大聲喧鬧了!」
魏何山面無表情的回答瞬間激起了全體生員的不滿,傅洲拿手指著魏何山的鼻子罵道:「你放屁,我今日一早親眼見到先生進入府衙,怎麼?你現在說人不在就不在了嗎?莫不是你這府衙里還能吃人嗎?難道先生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不成嗎?莫在此胡言亂語,你趕緊滾回去,把魏天鑒個狗官給我們叫出來,我等要叫魏天鑒給我等一個交待!」
傅洲罵的興起,根本沒注意到魏何山已經面色鐵青,「我再說一遍,嚴恪章現不在府衙,識相的趕緊滾回去。若是膽敢再得寸進尺,休怪魏某不客氣!」
「喲呵,你對我們不客氣?你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饢包,難道還敢對我等天子門生動手不成嗎?」
魏何山氣急敗壞,眼瞧著就要動手之時,便聽身後一聲咳嗽。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