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逃出祖宅,漫無目的的奪路狂奔。足足跑了一個時辰,儼然已經跑出了吳塔鄉,渾然不覺之中竟然已經快到巴城鄉境內了,這才鬆了口氣,找了個僻靜之地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歇息。顧不得傷心難過,自顧自琢磨起眼前的局面來。
方才跑得匆忙,並沒有完全看清那幫惡賊的面貌長相。但顯然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攻擊有章有法,前堵後圍將整座宅子正側兩道大門看的嚴實。好在自己以前為了乘家父不備偷摸溜出去玩耍,特意在矮牆邊碼了些磚石水缸墊腳才得以僥倖翻牆逃脫。
別看其年紀未至弱冠,照著習俗,甚至還未到束髮之年。不過杜尚與自己的親大哥一樣喜愛兵書戰策,強身習武,年方垂髫三十六計便已爛熟於胸。家中無端遭此大劫,不用問就已然明白,對方針對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嫡親大哥華亭縣縣丞大人杜宗。對方既然知道大哥縣丞的身份依然敢行此惡手,必定有所依仗而且背後之人一定是身居高位。
可知道歸知道,但憑著自己的能力是完全無法與之抗衡的。不僅自己無法抗衡,甚至連大哥杜宗也不見得能有多大的把握。說不定大哥也已被惡賊所控制,就等著自己去自投羅網呢?又說不定對方就是特意放走自己,想讓自己去大哥那兒通風報信,使其喪失理智呢?
杜尚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不能直接去找自家大哥。可不去找杜宗還能找誰呢?大哥當官也有幾個年頭了,可從來也沒人來家中拜訪過。自己也知道大哥的脾氣秉性,不喜攀附權貴,與官場政治格格不入,自然也不招人待見,熟人寥寥,好朋友就更不談了,幾乎沒有。
既然沒有朋友,那就只能憑著自己的眼光,找自己認為還算正直的官員報官。離自己最近的是常熟縣,但是常熟知縣殷三生一向惟陳寧之命是從。魏天鑒的事情自己是知道的,大哥杜宗事發後不久就已經來了信讓家裡小心陳寧,並將魏天鑒的案子略略說了說。那常熟縣和蘇州府衙自己是去不得的,本著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的信念,那魏天鑒就是自己還算可以信賴的人,但現在魏天鑒連同其家眷蹤影皆無,就只能找張麟了。
苦思冥想之後杜尚終於打定了主意,暗道一聲:對!去上海縣衙找張麟總是沒錯的。
想是這麼想,可從巴城鄉至上海縣城只靠兩條腿走,這將近一百五十里路走到猴年馬月去?摸摸身上僅剩的一百餘文銅錢,計上心頭。
此時已然金雞報曉,馬上就要天光大亮了。路上已經開始逐漸有了趕路的百姓,杜尚瞧見一輛驢車由遠及近駛來,直接上前將馬車夫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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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你這是要去哪兒?」
「啊?我要去巴城趕集,這位公子你是.?」
杜尚立刻擺出一副可憐的表情,乞求道:「小子迷了路,想回崑山縣,但身上的銅錢只有區區幾十文,這路上還有買些吃食,實在沒辦法了。老伯,可否行行好,帶小子一程?」
「哦,瞧你個公子模樣,這樣吧,我不收你的銅鈿稍你到巴城,但也只能到巴城,剩下的路得你自己想辦法了。」
「行啊,多謝老伯了。」杜尚心說能搭一段也好,再怎麼著也比走著強。
杜尚一夜未睡,又玩命跑了將近兩個小時。腹中空虛,實在是飢餓難耐,無奈到了巴城買了幾個饅頭又問店家掏了碗水喝,再是心急如焚何奈體力不支,只能從僅剩了一百餘文銅子裡掏出了大半,租了輛車繼續趕奔崑山縣。
到了崑山,杜尚的錢袋之中已經只剩下區區三十文銅鈿了。無奈的嘆了口氣,心說好歹自己剛才在車上眯著一會兒,緩過些精神。能省一些是一些,撒開了腿繼續向著松江府狂奔。虧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又在新洋江搭上了一條南下的沙船,而後又跑了一個多時辰,直到下午五點終於進入了松江府地界的青龍鄉。
此刻的杜尚恨不得連自家親哥都認不出來了,灰頭土臉滿身的泥垢,腳上穿著的布鞋哪能經得起這一天的折騰,早就破爛不堪,披頭散髮骯髒不堪,周身上下就算翻爛了,也再找不出一個銅子,可謂悲慘至極。
杜尚再堅強再是早熟,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此時節身處他鄉,身上分文無有,舉目無親家人慘死,巨大的悲傷瞬間湧入心頭,站在街頭放聲痛哭。
直到數匹高頭大馬踏踏踏踏由遠及近衝著自己而來,這才止住了哭聲。
「娃娃,你哭什麼?可是誰欺負你了?」
杜尚眼中飽含熱淚,抬頭看著面前高大威武的軍人模樣的壯漢。抱拳拱手說道:「壯士,小可的冤枉非是尋常人能夠相助的。」
「哈哈哈哈,娃娃你身在松江府,不是我自誇,這世間就沒有冤屈是不能解的!來,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我幫不了你,我家團座亦會為你打抱不平。若是你冤比天高,帝國皇帝陛下和公爵殿下絕不會袖手旁觀,來,你先說說你叫什麼名字,家是哪兒的?」
騎兵口中的團座不是旁人,就是負責主攻蘇州府,帝國陸軍第一火槍團的團長張炳。而一團的出發地點正是青龍鄉。這幾個騎兵就是前出偵查的配屬與一團的其中一支偵察分隊。
杜尚聽得迷迷糊糊,什麼陛下公爵的,難道是指當今陛下亦或是哪位朝廷大員?可對面這身裝扮也不像是朝廷的兵卒,首先這幾匹高頭大馬就令人生疑。青龍鄉又無有駐軍,為何會有如此彪悍的馬匹。但眼下也顧不得許多了,瞧著對面不像普通的土匪惡霸,索性心一橫,死即死爾,說了吧。
「小子名叫杜尚,家住蘇州府吳塔鄉,嫡親大哥是華亭縣縣丞杜宗。」杜尚一瞧對面懷疑的眼神,立即解釋道:「諸位壯士先別懷疑,聽小子把話說完,昨日我杜家慘遭毒手,全家一十二口全部慘死,只有小子僥倖翻牆逃脫。小子從昨夜逃出後一刻不敢耽擱,遠道而來就是為了找張麟張大人求救的。」
「你不是杜宗的胞弟嗎?出了事不先找你家大哥,去張大人那兒幹什麼?」
杜尚急的滿頭大汗,急忙解釋到:「諸位壯士你們想想,我家都被滅門了,此事一定與我大哥杜宗有關啊,小子如何知道他那邊現在是何情況?實在不敢冒險啊!」
騎兵左右看了看,朝身邊的二人點點頭:「你上來,隨我一起先見我家主將,一切聽團座安排。若是你有半句謊言,必定死無葬身之地。到時莫怪我沒提醒你啊!」
還未見到張炳,杜尚就被眼前大小不一但排列的整整齊齊的三百餘頂軍綠色帳篷驚的瞠目結舌。等搜過身,見到方才壯漢口中的團座張炳,更是被其身上的肅殺之氣壓得抬不起頭來。
「你就是杜尚?你哥哥是杜宗?」
杜尚從未見過如此剛毅的軍人,不敢怠慢一躬到底:「回團座問話,小子就是杜尚,杜宗真是小子的嫡親大哥。」
「呵呵,不必多禮了,你抬起頭我瞧瞧!」張炳樂了,心說這小傢伙倒是有意思,學的挺快的,居然也和下面那些軍人一樣稱呼自己為團座,「嗯,好好,我已經聽說了你的遭遇,這樣吧,張某現身負重任無法脫身。但是我可以派人送你去見張麟張大人,你可願意嗎?」
杜尚勉強起身,依舊抱拳拱手道:「多謝團座大人,小可感激不盡。將來若是有機會,願為團座效命。」
「哈哈哈哈,好,有出息!哈哈哈哈!」張炳話鋒一轉,大喊一聲:「來人!」
「有!」
「派車,直接將杜尚老弟先送至上海縣衙,要親手交到張麟張大人手上。」張炳來回走了兩步,又緊接著說道:「另外,通知海岸警衛隊,讓他們先調一艘快艇到縣衙附近的碼頭候著!」
「得令!」
張炳一伸手阻止剛打算退下的侍衛:「慢著!派人去華亭縣縣丞署附近探聽一下情況,看看是否有針對杜大人的異動。若是一切正常,可將此事告知杜大人。去吧!」
「得令!杜公子,請吧!」
兩人抵達上海縣城時已經月光高挑,按鐘點來說已經晚上七點多了。縣衙大門緊閉,顯然早已結束了當天的工作了。杜尚左右瞧了瞧,心一橫,直接敲響了衙門外的登聞鼓。
「咚咚咚」的鼓聲在黑夜裡尤其顯得震耳欲聾,衙門內的差人聽到鼓響,伴隨著「吱丫丫」的一陣開門聲,縣衙大門被差人打開。
「誰啊?為何擊鼓?如有冤情,請明日再來,或者前往阜民橋找公安局,那邊有人值守!」
杜尚剛想說話,被身邊領他來的騎兵給制止了。「張麟大人今日是在衙門裡,還是回周浦了?我是奉我家團座張炳之命,領著這位公子前來見張大人的。」
差人摸了摸眼睛,定睛一瞧,說話者果然一身戎裝,還牽著馬。立刻堆起笑容答道:「喲,你是張少爺的人?大人在旁邊縣丞署和陳大人一起喝酒呢?要不小的這就去叫大人前來?」
騎兵搖了搖手:「不錯,差爺說的不錯,我家團座正是張炳。那有勞差爺幫我們去隔壁縣丞署通報一聲可好?」
「哪兒的話,小的這就去通報,二位跟我來,先在署門外稍後片刻。」差人話音剛落就蹬蹬蹬快步跑向隔壁陳童晟的縣丞署。
「啊?張炳的騎兵帶了個人來說要見我?你可認識是誰嗎?」
「回大人,小的不認識,瞧這眼生的很,街面上來來往往從未見過,似乎不是本地人。」
張麟點點頭,轉向隔壁的陳童晟說道:「既然這麼晚特意來找,想必是有事啊,陳大人,不如我們一同見見?」
「嗯,先將人帶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