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周秉鞎第二日剛金雞報曉便已收拾好一切,穿著便衣,來到縣丞署等候陳童晟。剛坐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陳童晟也是準備妥當來到了周秉鞎面前,二人也不耽擱,直奔下沙而來。
過了黃浦沒走多遠,就逐漸感受到了和以前不一樣的氣象,特別是對於來過數次的陳童晟而言。離下沙越近,感受就越為深刻。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令二人一頭霧水。經過了張江,正瞧見一群群的百姓背著大號的竹籃,推著獨輪車,有的還直接套著驢車在一條重度淤塞的河浜里幹著活。
陳童晟對此場景好奇不已,拉過看上去四十出頭和顧文同一般年歲的老頭問道:「老伯,你們這麼多人,這是在幹什麼呢?」
老頭用臉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樂呵呵的回答:「這位公子,瞧你是個讀書人打扮,想必你還不知道吧?現在咱們這兒是在填河浜,這些個死河浜都發臭了。」
「你們.這麼多人都是自願的?可是官人攤派下來的徭役啊?可本.小生沒聽說朝廷在本地下了徭役啊?」陳童晟好奇地問話,差點說漏了嘴。
老頭連忙擺手否定陳童晟的說法。
「不不不,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咱們這裡沒有徭役一說,都是老爺們花銅鈿雇的我們來幹活,你瞧這幾百號人,可每天都有工佃,提前完工了還另有賞錢,越是早完工,賞錢越是多,你瞧這熱火勁。」
「那大傢伙填了河浜,又能幹什麼呢?總不能為了種地把這些廢河浜都給填了吧?太得不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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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神秘地湊過來,低聲說道:「公子你是不知道,填了這些枯廢河浜就省的造橋了,老爺們是要用來修路啊。你不在本地是不知道老爺們的自走鐵輪駒有多厲害,唯獨就是要修些寬大的硬路,這土一定要夯的堅固。你沒瞧見那邊有兩個老爺的家丁正在查勘嗎?公子若是好奇,不妨去問問他們。」
老頭說完,用手指著前方不遠處兩個家丁打扮的年輕人。
陳童晟的好奇心已經讓他完全把和周秉鞎此行的目的給拋在腦後,直接走向那兩個家丁,對二人拱拱手,親熱地問道:
「兩位小哥,敢問這裡這麼多百姓在這裡做工,可有工佃啊?」
「哦,這位公子,你也想做工?可瞧你這打扮也不像啊,若是公子願意讓家中的奴僕來做工賺些散碎銀子銅鈿,倒是可以去就近鄉里的登記處做個記錄,然後就可以來了,每日都有工佃,如果趕在標準的工期之前完工還有賞錢拿。」
陳童晟笑道:「二位小哥誤會了,小生是雲遊到此,對眼前這個熱火朝天的景象好奇不已,就想來問問。」
下沙的家丁見這人知書達理說話也客氣,好感倍生,也對陳童晟拱手示意,打開了話匣子,熱情的聊了起來:
「不瞞公子,往常也有過路的行商,或是不知情的普通百姓也會來向我們詢問,有些流落到此的失地貧民,我家老爺都會好生安置,既可以給地耕種,也能為我們做僱工,若是有手藝,是個匠人,不論是木匠、鐵匠、瓦匠還是泥水匠,這麼說吧,只要你是個匠工,老爺們更是看重,比這一般做苦力活的工佃可要高不少呢!不過像公子這般一瞧就是大戶人家的倒是少見,瞧公子這樣,想來一定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
家丁說了幾句,突然又想起什麼,接著說道:「對了,若是公子有閒,可以去下沙莊園看看,老爺們都歡迎讀書人,現在學校還在僱傭教師先生呢。公子可以去試試!雖然公子想來也看不上那些月佃,但是看看也無妨,若是有閒暇時光,能在下沙教書育人,這不也是積攢功德的好事嘛!」
陳童晟滿面帶笑,和家丁聊的不亦熱乎,從錢兜子裡掏出幾個銅錢想塞給家丁,沒想到被家丁一口回絕。
「不不不,公子這個行不得。小的們不敢收!」
「小哥不必如此,聊得投緣,這些銅錢就當是給小哥買碗茶水喝。」
家丁連連搖頭,把陳童晟的手給推了回去。
「公子,不是小的和你見外,實在是老爺們的規矩不可破,老爺們定下的,無論如何不可收受他人的財物,若是當真事出有急,收下後也必須在一日內歸還。公子心意小的領了,可這銅錢實不敢收,嘿嘿,不瞞公子,小的還想在下沙為老爺們出力呢,若是今日收了被人察覺,小的一家就沒了著落了。公子多體諒,多體諒!」
兩句話把陳童晟說的感動不已,深深的點點頭,叫上周秉鞎又繼續往下沙走去。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來到一條新修的大路上,又停下了腳步。
兩輛裝載著建材的卡車發出柴油機特有的響聲由遠及近朝二人開來,把周秉鞎和陳童晟驚的愣在當場。兩輛卡車內運輸隊的家丁見路邊孤零零站著兩人,隨即把車停下,探出腦袋俯視著目瞪口呆的兩人。
「喂,你們兩人怎麼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啊?可是走迷路了?」家丁說完見兩人還沒反應,用手拍了拍車門外側,發出「砰砰砰」的響聲,見兩人看向自己又問道:「喂,問你們話呢?」
陳童晟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忙仰著頭回答:「是是是,我們二人走的迷糊了,敢問小哥這是打算去哪?」
家丁以為自己猜對了,憨憨一笑,回道:「我們去周浦莊園,你們順不順?若是順路,我載你們一程。不過你們兩個要坐後面。」說完話用大拇指朝後晃了晃。
陳童晟靈機一動,心說周浦莊園肯定也是下沙的老爺們造的,去看看也好。想罷也不管周秉鞎樂不樂意,直接點點頭:「對對,我們去的地方離那兒不遠,倒是麻煩小哥了。」
運輸隊的家丁咧開嘴哈哈大笑:「哈哈哈,我一猜你們就是走迷糊了。」說罷,打開車門跳了下來,領著兩人走到車尾,拉開了欄板,托著陳童晟的屁股用力一扛,把他給推了上去。輪到周秉鞎卻見他膽戰心驚,畏懼至極。
家丁看的好笑:「哈哈哈,這位先生你莫要害怕,這大傢伙不吃人的,哈哈哈,來,走你!」說話的同時和陳童晟兩個人一個推一個跩,好不容易把周秉鞎給扽了上去。重新關好了後欄對兩人叮囑道:「你們挑個乾淨的地方坐下,拿手扶著點,前面的路還沒完全修好,站著容易摔倒。」說完話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上車繼續向周浦莊園駛去。
等抵達了周浦莊園,再瞧這兩人,已經顛的肺葉子都快翻騰出來了。周秉鞎跳下車,直接在路邊扶著顆大樹,乾嘔起來,陳童晟則是蹲在地上半天不敢起身,緩解自己的不適。
「喂,就送你們到這!」家丁一瞧這兩人的狼狽模樣,哈哈的大笑:「哈哈哈,沒事的,緩一緩過一會兒就好,我們都是和你們一樣這麼過來的,坐的多了就不會暈車了。哈哈哈!」
家丁說著話安慰兩句卻見沒什麼用,兩人還是一臉的慘白。有些不忍地說道:「要不你們進莊子裡休息片刻再趕路吧,我讓人給二位倒杯水喝。」
這時候也沒啥好客氣的了,陳童晟和周秉鞎跟著家丁的腳步進入了還在施工的周浦莊園。
足足緩了小半個時辰,兩人才稍稍回過魂來,好奇的四處打量著規模巨大的周浦莊園。兩人的穿著舉動引起了負責護衛看守的家丁們的注意,不消片刻便有人盯上了他們。
「喂,你們兩個,幹什麼的?」
陳童晟機靈,馬上就知道自己兩人被盯上了,強忍著身體還有的一絲眩暈感,對前來問話的家丁抱拳拱手:「這位小哥別誤會,我們兩個是念書人,聽說下沙的老爺們正在招募教師本想去下沙莊園看看,可是不料剛出了張江沒多久就走迷路了,幸好遇見了方才開著巨型鐵駒的小哥,他瞧我二人迷了路才好心稍我們一程。這不,我們兩個到現在還有些暈乎,還沒緩過神來呢!」
家丁狐疑地瞧瞧兩人的神色,臉色慘白,倒也不像是假的。
「你們去下沙,到這裡做什麼?」
陳童晟靈機一動,忙解釋道:「這不是之前在張江聽那些為老爺們填浜修路的百姓們說起嘛,心中也是對周浦莊園極為好奇,便乘個機會也來這兒瞧一瞧。小哥別誤會,若是我們多有衝撞讓小哥難做,那我們二人現在便走。」
有道是舉拳難打笑臉人,家丁一瞧這兩人的狀態也不像什麼為非作歹的惡人,尤其是陳童晟說話彬彬有禮,而且自己也知道老爺們確實在張江有安排人負責填浜修路,話倒是也不假,便放心了不少。口氣也軟和了下來:「哦,這樣啊,沒事沒事,現在莊園還未竣工,老爺們也沒來,你們要是想逛逛,我就帶你們轉轉。過段時間建成了,若是再想未經通報私下進來,被咱們抓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說著話就領著兩人往莊園裡走去,邊走還對陳童晟的疑問稍稍做些解答。
「眼前的這棟離門口比較近的大樓就是學校,那一片都是倉庫,是存糧食的。這一片都是燃料庫,你們方才坐的卡車,就是用這些庫中的燃料才能開動。咱們剛剛走過的那一片是操場,家丁們作訓操練用的。旁邊不遠處一排排的樓房,就是家丁們的住宅」
陳童晟指著最高大的一棟樓問道:「這棟想必就是老爺們的宅子了吧?」
家丁笑了笑說道:「先生眼光倒是不錯,老爺們的宅子講究可大了,這裡面我也沒進去過,聽說還在裝修。老爺們在下沙的宅子我倒是有幸進去過一回,那真叫是開了眼界了。嘖嘖嘖,聽老爺們說只要表現的好,以後家家戶戶都會給我們住上這樣類似的宅子。據說在下沙已經完工了一批了,現在在修建第二批,第三批了。五四大哥和小七大哥,另外還有其他幾十位隊長都已經攜家帶口住進新宅子了。咱們家老爺從來是說話算話,哈哈哈哈!」
陳童晟點點頭,心說倒是不假,那幾位老爺確實是說話算話。
兩人在家丁的陪同下逛了一圈,跟個好奇寶寶一樣問東問西,家丁倒也是力所能及的一一作答。將二人送出去時候,還招呼了一輛準備回下沙的卡車,讓陳童晟和周秉鞎搭了個便車,把兩人一同送了過去。
張江熱火朝天的施工修路的場景在去下沙的一路上隨處可見,一派欣欣向榮的氛圍無時無刻不衝擊著陳童晟的內心。對於一個一心想做大事的野心和實幹家來說,下沙才是他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