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三十五年

  第163章 三十五年

  春去秋來。

  三十五年後。

  無相尊能寺。

  雪山之頂,菩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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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尊法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墨跡未乾的《因明入正論譯本》。

  身後,是一個穿著和達瑪巴拉同樣的純黑色僧袍的薩迦僧人。

  此時正一臉惶恐,神色匆匆的向著朱元璋走來。

  正是當今薩迦寺的法座。

  巴斯八名義上的養子兼真外甥,在昆」氏覆滅後,無想尊能寺如今實際上的的掌控者。

  貢嘎勒貝·迥乃堅贊。

  「何事。」

  」

  朱元璋轉身,開口問道。

  看著眼前神色慌張的法王,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了一抹茫然。

  一晃,都已經半個甲子了啊。

  時間,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這半個甲子以來。

  因為自身已經容納了三門真功。

  已經不可能再去修行新的功法。

  於是朱元璋的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研習經典,翻譯經文,還有繼續推演真功上面。

  倒是真讓他,在藏地經綸界,積累下了偌大的威名。

  即使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噶舉派噶瑪巴,未來帝師,也要尊稱他一句合尊法王」。

  「尊師,大都來使。」

  迥乃堅贊看著朱元璋,目光中,帶著深切的憂慮。

  眼前的僧人,乃是薩迦寺輝煌的最後證明。

  更是當今薩迦寺,唯一一位,能夠隨意號令薩迦四大拉章,為藏地所公認經綸第一」的薩迦法王。

  然而————

  「當今天子召您入京,探討佛法。」

  迥乃堅贊深深的低下了頭,不敢去看眼前的僧人。

  其態度,不像是薩迦法王對其寺內的僧侶。

  倒像是學生面對他的老師。

  「我知道了。」

  朱元璋神情平靜的回答道。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一般。

  將手中剛剛翻譯好的《因明入正論》,遞給了面前當代的薩迦法座。

  囑咐道。

  「因明入正論,這批我帶入藏地的漢經中,最為晦澀,最為深奧的一本,如今也已翻譯完成。」

  「你且遣弟子去將其放入藏經閣中。」

  「做完此事,我且傳你這道真言密咒,也算是在臨別之前,為我薩迦寺,再增添一分底蘊。」

  「師尊!」

  迥乃堅贊聽到這裡,心中的悲傷便再也抑制不住。

  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上。

  抱住明合的雙腿。

  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此時聲音中卻帶著哭腔。

  「當今天子,氣量狹隘,刻薄寡恩。」

  「召您入宮,定是要加害於您。」

  「要不,弟子傳位於桑吉,侍奉著師尊,趁著蒙元大軍還未至寺內,咱們先逃吧!」

  畢竟,早在幾年前,寺內就收到了當今天子,孛兒只斤·碩德八剌,在翻閱前朝記錄時,對趙顯在大都所作的詩歌,大發雷霆的消息。

  而自從二十年前,仁欽堅贊,達瑪巴拉在大都相繼暴斃。

  丹巴也在元貞七年(1303)圓寂於上都獅子吼道場。

  已經整整二十年,薩迦一脈再也沒有獲得進入大都,為大元皇帝灌頂的殊榮了。

  而今,朝廷突然下詔請趙顯這個宋末皇室入朝。

  是個人都能看出,其沒安好心。

  迥乃堅贊的提議很離譜。

  卻也很誘人。

  但————

  看著眼前,情真意切的想要和自己一同出逃的迥乃堅贊。

  朱元璋卻搖了搖頭。

  拒絕了迥乃堅贊的提議。

  反而像是責怪迥乃堅贊的不沉穩一般,沉聲說道。

  「寺內多難。」

  「我能從亂世中倖存,苟延殘喘至今,便已經是萬分幸運。」

  「怎可再因為我個人的原因,為薩迦法寺平添災亂呢?」

  朱元璋入寺時,迥乃堅贊還只是個剛學會說話的正太。

  三十年間,隨著名義上撫養者,昆」氏家族的巴斯八、仁欽堅贊、達瑪巴拉等人相繼殞命於大都。

  這些年間,便一直是由朱元璋親手將其帶大。

  名為師徒,實為父子。

  況且。

  你以為我不想跑嗎?

  朱元璋想到前幾次模擬中,自己試圖逃跑的經歷。

  便不覺在心中搖了搖頭。

  終究,還是敗在了《佛說木子經》這門真功上。

  背過身去,朱元璋輕輕撫摸著身旁的菩提樹。

  在迥乃堅贊看不到的地方。

  目光中,滿是呼之欲出的吐槽欲。

  「這《佛說木子經》,是真坑啊!」

  功力增長的慢不說,還特別限制自己的活動範圍。

  雖然能重新移植,但是從大地中,汲取一年的養分,也只能在現實中活動一天想到自己三十五年來的苦修,也只夠一個月多一點的跑路時間。

  朱元璋嘴角微微抽動。

  這TM還跑個屁啊!

  無論自己跑多遠。」

  一個月後,蒙古人的一泡尿就能把菩提樹連帶著自己一塊滋死!

  所以,你還是乖乖替我保存我這幾十年來積累下來的這點遺產吧!

  「師尊————」

  見朱元璋只是輕撫寶樹,像是在追憶著,在寺內這三十餘年的美好回憶。

  手持著這本窮盡明合一生精力,用藏語寫成的《因明入正論》。

  薩迦法座,迥乃堅贊眼含熱淚。

  想到曾經帝師們對眼前法王的評價,心中悸動不止。

  堅贊師叔,你們都錯了。」

  明合師尊,方才是當今我薩迦一脈最忠誠、最優秀的傳人。」

  他即使是身死,也不願禍及教門。

  絕不是什麼包藏禍心之人。

  更不是什麼被趙顯操控的傀儡。」

  他才是我薩迦派,真正的擎天玉柱。」

  鎮壓氣脈之人!」

  沒有了他,我薩迦派何以能支持到現在!」

  「師尊!」

  像是想通了什麼。

  迥乃堅贊抬起頭,擦乾淚水,跪在原地上,眼神堅定地看著朱元璋。

  「若您在西河有任何不測,我定然誓死奪回您的屍骨。」

  「將其安葬於白骨僧林之中。」

  你小子咒我是吧?

  朱元璋嘆了口氣。

  卻是知道,這已經是迥乃堅贊如今能做的事情的極限。

  更是一份,賭上未來和生死的沉重誓約。

  「通達豁然,生死皆幻。」

  「且護好我的菩提樹便是了。」

  不過三米高的菩提樹,上面卻密密麻麻的懸掛著數之不盡,幾乎要將菩提樹的枝幹壓垮的菩提子。

  這才是明合這一世所積累下來的最大的寶藏。

  記錄了明合終其一生,在漢地和薩迦派獲得的所有傳承及修煉心得。

  最後留戀的看了一眼這棵陪伴了自己三十五年的菩提樹。

  隨後,在迥乃堅贊悲傷的視線中,竟唱起了歡快的歌謠。

  「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

  「何須戀世常憂死,亦莫嫌身漫厭生。」

  「不過一具空皮囊而已,何必過多留戀。」

  朱元璋拍了拍不知何時已經泣不成聲的薩迦法座的肩膀。

  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包裹。

  起身,向著山下走去。

  坦然走向了明合那在吞噬了趙顯的命格後,早已在冥冥中註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