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爆發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爆發

  同日,酸棗,塔兒店。

  朱瑾正在寺內吃飯,飯是一碗泡軟的蒸餅,上頭壓著兩塊剛煮好的馬肉。

  他剛咬下一口,便被燙得直吸氣,偏偏這時牙兵從外面奔進來,說滎陽侯劉信的旗幟已經出現在南道路口,全是騎兵。

  朱瑾立馬放下碗,可出門時又回去抓了塊餅,咬在嘴裡,邊走邊吃。

  等他帶著所部將領到了南壘,便看見大批來援的飛虎軍騎士在驅趕來此覷望的北軍散騎,然後將這片道路清理了出來。

  而大批騎士則在這裡下了馬,開始解開鞍馬肚帶,將養馬力。

  然後朱瑾就看見了一面巨大的飛虎大旗,當即就帶著諸將出壘,奔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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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信本人是比較黝黑的,但人一直很精神利落,可這會朱瑾所見,卻是一個滿臉是土,眼睛都熬得通紅的疲憊武人。

  看見朱瑾過來,劉信連個客套都乏力,直接詢問陣地情況,又問北軍今日可曾大攻。

  朱瑾大概將前日他們在北面石橋那邊迎擊北軍取得小勝的情況說了下,又說昨日到今日上午,北軍都是採取了圍而不攻,甚至圍都是以散騎哨探的方式,其主力大部依舊蝟集在北面。

  落在後面一段路的史儼這會也到了,同樣風塵僕僕,只是精神好多了。

  畢竟作為沙陀人,他從小就習慣了這樣長距離奔襲,別說是這點路,就是一直在馬上吃喝拉撒一個月,他都可以!

  等史儼一到,朱瑾和劉信一併,三人直接進了壁壘,直上走上廣唐寺的高塔上。

  從這裡可以遙見北軍營地,三人略微一看,便看那些北軍似乎對於劉信他們的援兵到來,並沒有什麼反應。

  劉信也有點摸不准,因為他與史儼這次帶到大概有二千五百騎,一路上還掉隊了一些,而且跑到這裡,大家都非常疲憊了。

  於是他對朱瑾道:

  「騰出一塊歇腳的地方,讓飛虎軍休息。」

  「我先去睡一覺,覺醒後,先殺他一殺。」

  「你也不用著急,我們只是騎軍先到的,後面還有辛從實和張義府部隊,雖然張義府的是廂軍,但基本都是參與過中原大戰的,戰鬥力絲毫不差的。」

  說完,劉信便跑到寺內一處暗廂房,倒頭就睡。

  ……

  劉信這一覺睡得極沉。

  牙兵替他解甲時,他還勉強擡了兩次胳膊,等胸前皮扣一松,人便側倒在鋪著馬氈的地上,連靴子都沒有脫。

  橫刀硌在腰間,牙兵想替他解下,才碰到刀鞘,他便驟然睜眼,右手已經按住刀柄。

  看清眼前之人以後,劉信才鬆開手,含糊罵了一句:

  「別動刀。」

  說完,眼睛一閉,又睡了過去。

  外面的飛虎軍騎士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進壘以後先照料戰馬,因不能立刻飲水,只讓馬夫拿濕布擦洗口鼻,再牽著緩緩走動。

  等戰馬的胸腹不再劇烈起伏,才給少量溫水,解鞍松肚帶,檢查馬背有沒有磨破。

  而這群驍勇的飛虎騎士們則是直接橫七豎八躺在寺院、車店和壘牆下的涼蔭里,倒頭就睡。

  史儼沒有睡。

  他自幼在代北長大,這點對他就是勉強算個累而已,在照料完愛馬,他帶著幾名牙兵,又上了廣唐寺高塔。

  塔頂風大,裡面朱瑾也在,這會正用手遮著陽光觀察北軍。

  「如何?」

  史儼走到他身邊。

  「還是沒有動靜。」

  朱瑾見是史儼過來,將位置讓出一些:

  「搞不懂,這些北軍來都來了,難道一箭不打算發嗎?真是孬種啊!」

  史儼看了一陣。

  北軍營地確實安靜,偶爾有騎士在營壘前奔馳,卻始終沒有靠近明軍弩箭射程。

  「他們是不是在等誰?」

  史儼道。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等李克用來了。」

  隨後,朱瑾朝下吐了口唾沫:

  「羅弘信、王鎔也是真不行,帶著幾萬本鎮武士南下,卻連我壁壘都不敢打,還要等李克用來!」

  「真是時無英雄,使豎子老朽成名!」

  史儼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心裡卻對李克用的名字充滿了複雜。

  原來到底是要對陣沙場了嗎?

  史儼正患得患失,南面忽然響起一陣號角,那是壘外踏白傳回的聯絡號。

  朱瑾立即轉身。

  塔頂一名望兵已經攀了下來,也顧不得喘勻氣,便指著南面道:

  「君侯,又有援軍來了!」

  朱瑾幾步奔到南邊,從高塔望了下去。

  只見,塔兒店以南的官道上,已經騰起一條長長的塵帶。

  最先出現的是數十騎踏白,隨後便有一面大旗從低地里露出來。

  旗上的字跡還看不清,可那股氣勢卻已經磅礴而出!

  緊接著,更多的軍旗也出現了,從視野里一直蔓延向南,無窮無盡!

  只見官道上,數不清的武士以小步行軍,隊伍後排著一輛輛騾車,塵土飛揚。

  「辛從實、張義府。」

  朱瑾一下便認了出來,忍不住笑道:

  「哈哈,你們這些騾子兵是真能跑啊!比你們馬兵都沒慢多少!」

  可史儼卻沒有笑,因為在他北面的視角,剛剛還沒什麼動靜的北軍營壘,忽然一片喧沸。

  數不清的旗幟接連從營地中豎起,隨後就是鼓聲大作,營門先後大開,先是數百騎從營地中奔出,隨後又有大批騎士從其他方向繞來。

  多達兩三千的北軍騎士,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斜著向南馳奔,目標正是尚在行軍中的辛從實、張義府二部萬人。

  「北軍要截他們。」

  史儼道。

  朱瑾顯然也看見了。

  辛從實、張義府這一路一萬兵馬,走了整夜,又走了一上午。

  前後隊拉得太長,甲械、糧車和牲口混在一處,根本沒有時間結陣的。

  一旦被數千騎兵從側面撞進去,必然大亂。

  來不及了!

  朱瑾直衝下高樓,先去帶領自己所部騎兵出壘迎接,還留下一句:

  「去叫滎陽侯出擊!」

  ……

  劉信才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牙兵奔進廂房時,他平躺在那裡,呼嚕打得震天響。

  「使君,北軍出動了!」

  劉信沒反應。

  牙兵蹲下推了兩把,又湊到耳邊大喊:

  「北軍要吃費縣伯的援兵了!」

  劉信猛然坐起,額頭險些撞在牙兵臉上。

  他兩眼還有些發直,愣了一息,才抓起橫刀:

  「老子的甲呢?」

  幾名牙兵七手八腳將劄甲披到他身上。

  胸前扣帶尚未系好,劉信便提著兜鍪往外走,到門口才想起問道: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也夠了。」

  劉信拿冷水抹了把臉,翻身上馬。

  等他趕到東面出入口時,史儼已經帶著部下們備馬。

  這些都是他們隨行帶的備用馬,因為一直沒馱運人,這會只是休息了片刻,用了水,餵了精料,便將喘息平復了下來。

  但當騎士重新壓鞍時,一些馬不耐煩地甩頭踢腿,馬夫便按住轡頭,安撫他們老老實實上轡頭。

  而那邊,朱瑾本部的騎兵則早已列好。

  他們的狀態非常好,除了此前出擊過一次,後面他們連續休息了兩次,此時能戰的尚有千餘騎,朱瑾只留三百守東門,其餘盡數帶在身邊。

  劉信到了近前,朱瑾將馬鞭指向南邊:

  「北軍少說出動了三千騎,想在援兵入壘以前吃掉咱們的援兵。」

  「你的人還能不能打?」

  劉信回頭看了一眼。

  許多飛虎軍騎士臉上仍帶著睡痕,眼睛熬得發紅,坐在馬背上時,渾身發軟,整個人發懵,都有點提不起長槊。

  還有很多人從其他地方趕來,邊跑邊系兜鍪。

  劉信評估了一下:

  「沒問題!」

  「我飛虎軍的好小伙,一聽號角就精神!」

  朱瑾道:

  「行,別勉強,我先出擊,你們隨後再擊!」

  說完,他已一馬當先,頭戴金兜鍪,夾槊之奔開出的營壘,身後千餘騎舉著各色旗幟、馬槊,浩浩蕩蕩。

  ……

  當看見東北面揚起巨大的煙塵,散在外圍的踏白也在飛快奔來,辛從實就意識到不好了!

  他原本騎在隊伍中段督促進兵,在聽完踏白的急報後,立即奔到一處土坡上。

  只看了一眼,辛從實便命前隊停止入壘,所有已經披好衣甲的武士們,到東面土坡出列陣!

  因為趙懷安早年最愛襲擊人家行軍隊,所以對自己行軍時,有個硬性要求,那就是每一段路,要有三分之一的武士披甲行軍,然後五里後,再換番。

  而現在,這個傳統立刻拯救了這支部隊。

  當軍旗一面接一面傳令。

  正在趕路的明軍武士先是一陣混亂,隨後各營都頭、隊將開始叫喊:

  「槊手向東!」

  「弩手進隊!」

  「馱馬、糧車全往西邊趕!」

  辛從實帶來的五千正軍久經戰陣,雖已疲憊,變陣還算快。

  前部先在官道東側列起三層長槊,牌手半跪在前,弩手從隊伍縫隙間向外走。

  落在後面的張義府那邊卻要麻煩得多。

  五千廂軍里有不少人親歷過中原大戰,可他們一路帶著車輛、工匠和馱畜,突然遭騎兵逼近,整條隊伍頓時擠作一團。

  張義府沒有強令他們在道路上結陣。

  他拔刀砍斷一輛牛車的挽繩,把車橫推到路邊,又叫人將後面幾輛大車一併側過來,以車廂遮擋北軍騎射。

  牲口解下以後全趕進西面的淺溝,扛鍬钁的輔兵躲在車後,披甲武士則持牌、短槊守在空隙。

  前後不過一刻,官道西側便出現一道倉促拚成的車障。

  但比敵人箭矢更厲害的,還是自己的恐懼。

  當看見遠處煙塵中奔來的敵軍騎士,不少廂軍立刻膽喪,直接扭頭就跑,卻被後面的老廂軍攔住,大罵:

  「你往哪裡跑?」

  「腿能跑過馬?」

  「舉起牌來,頂住這一陣就能活!」

  那廂軍滿臉是淚,還是把掉在地上的團牌撿了起來。

  ……

  此刻,沖得最快的北軍騎士已經衝到百餘步外了。

  這數百北軍騎士在看到土坡下列陣的甲兵隊,直接選擇了繞開,只是在臨近時,射了一頓箭矢,之後他們便直撲更加混亂的廂軍那邊。

  辛從實在土坡上,也看到了,立刻帶著自己的牙騎隊趕了過去!

  可速度到底是慢了!

  隨著北軍號角驟響。

  數百騎一起加速,馬蹄震得大地上的浮土不斷跳動。

  可也便在這時,塔兒店方向也響起了號角。

  起初只有一支。

  緊接著,三四支長號同時回應。

  落在中間的北軍騎士下意識循聲望去,便看見廣唐寺東面塵土驟起,大批明軍騎兵從土壘後湧出,先沿著溝渠向南慢行,之後逐漸展開。

  而沖在前面的正是朱瑾。

  他帶著七百餘本部騎軍率先加速,劉信的飛虎軍隨後而出,史儼則帶著另一支騎隊繼續向東,準備繞擊北軍側後。

  正在衝擊明軍步陣的北軍騎將顯然沒有料到,那些剛到塔兒店的騎軍竟然出來得如此快!而且正好是他們中腹隊伍落在敵軍衝鋒線上時!

  他急忙吹號,想讓腹部的騎軍轉向。

  可騎兵一旦衝起來,哪裡是說轉便能轉的?

  前隊仍在向辛從實的步陣壓去,中隊聽到號角下意識減速準備轉向,可後隊卻還在加速。

  如此,原先還算衝擊嚴重的衝擊陣,這會卻因為這號角,反而弄得更混亂了。

  上千匹戰馬擠在官道與荒蕪之間,隊形頃刻亂成幾截。

  朱瑾頭戴金兜鍪,舉槊怒吼:

  「撞進去!」

  明軍騎士一直忍到五十步內才全力催馬。

  到底是嚴選出的戰馬,即便疲憊了一路,可只要聽到號角聲,置身於激盪的戰場,卻依舊昂起頭顱,龍馬精神!

  而只是睡了一個多時辰的飛虎軍騎士們,這會也大聲怒吼,宣洩胸肺殺氣,無數馬槊層層疊疊,照耀光芒!

  下一瞬,兩支騎軍轟然撞在一起。

  最外側的北軍騎士幾乎沒有來得及端平馬槊,便被撞得人仰馬翻。

  後面的人想繞,左側是辛從實已經立穩的槊陣,右側又有史儼的騎兵壓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同樣的,已經衝到第一線的劉信,早已將精氣神拉到了最巔峰,他夾槊刺翻一名北軍騎士,槊鋒卡在甲片裡,一時拔不出來,便直接鬆手抽刀,催馬從那人身側越過。

  親騎在後面大喊劉信的旗號:

  「飛虎軍!」

  「飛虎軍在此!」

  喊聲很快傳到南面步陣。

  辛從實聽見以後,立刻命弩手向前,以一輪平射狙擊北軍騎兵的撞擊,隨後親自帶著兩營甲士,高舉長柄鐵斧、陌刀從車障外奔出。

  原先險些被衝散的行軍隊伍,就這樣從三面開始反擊。

  北軍騎兵被夾在中間,傷亡迅速增加。

  這支奉命截援的北軍騎軍,眼看就要被整個咬住。

  ……

  廣唐寺北面的北軍大營終於有了反應。

  先是營門前的騎兵全部上馬,隨後一面程字大旗向前移動。

  鼓聲從一座營壘傳到另一座,原本坐在旗下休息的魏博步卒紛紛起身,披甲、持槊,在營門外重新列隊。

  成德軍那邊也升起兩面大旗,弓弩手與牌手開始沿田道向南。

  朱瑾隔著混戰的人馬,看見北面一排排旗幟終於出了營,非但沒有退意,反而在馬上笑了起來。

  北軍若繼續縮在營里,他還真沒有辦法。

  可他們派出的兩三千騎士正被圍殺,總不能眼看著不救,而這一出壘,那再想退回去,那就別想了!

  趙大啊趙大,你讓老子守三日,老子非要直接殲滅他們!

  於是,朱瑾執滴血的橫刀指向北面,朝趕到身邊的劉信大喊:

  「看見沒有?」

  「老子就說,他們早晚得出來!」

  劉信喘著粗氣,也朝北面看去,臉色卻沒那麼興奮。

  只見浩蕩無邊的北軍正在緩慢展開,正面的旗幟幾乎鋪滿了曠野,而更遠處的營門還不斷有人湧出,陽光照耀下的甲冑,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鼓聲一陣高過一陣。

  這他麼的朱瑾,是瘋了嗎?陛下不是說要堅守的嗎?怎麼直接就野戰了?

  可形勢已經不容許他遲疑了,也許當北軍開始截擊己方援軍的時候,這場大戰就不可能避免!

  他們不會放棄自家步軍,那麼敵軍就不會放棄自家的騎軍,如此,雙方添兵,最後也只能做過一場了!

  而在聽到自家營地的號角,本來就沒有多少衝擊欲望的北軍騎士立刻繞過辛從實他們的陣地,然後重新撤回了自家軍陣內。

  在有了這麼一個喘息時間,辛從實、張義府的一萬步軍也穩住了此前的混亂,同樣在擊鼓吹號,迅速整隊。

  作為戰場考驗過的將領,他們意識到,眼前的局勢,只有野戰一條路可言!

  那邊,朱瑾也收起笑容,下令騎軍脫離混戰,先到軍陣的東面重新整隊,同時傳令回營壘,令營壘部隊做好作戰準備。

  很快,辛從實在一部分軍陣整備好後,就命令他們向土壘的東面靠近,他們將在那邊得到壘後友軍的箭矢支援!張義府領廂軍則繼續護住車隊,作為二梯隊。

  隨著一道道軍令隨著旗號傳出。

  塔兒店周圍的明軍也全部動了起來。

  如此,塔兒店之戰,在持續了兩日的對峙後,終於在大明援軍抵達後徹底爆發。

  番外十三章:印度洋獅(求月票支持)

  洪武二年,九月,印度洋東岸,獅子城。

  周濟坐在廊下,伸著一隻腳,叫萊伊拉給他染指甲。

  這是他自己討來的麻煩。

  早上見這大食女郎的指尖染得紅艷,他抓過來翻著看,誇了兩句,又問能不能也給自己弄點。

  萊伊拉聽懂了,當真端來一隻小陶碗,抓住他的腳,拿細木片往腳趾上糊。

  周濟嫌涼,往回縮了一下,卻被她拍在小腿上,嬌嗔:

  「不動。」

  漢話只有兩個字,說得卻很熟練。

  周濟只得老實坐著,低頭看她。

  女郎二十四五上下,頭上披著薄薄的藍布,鬢邊垂下一綹捲髮,俯身時,藍色寶石在胸口閃爍,再加上她身上混著香油、香料這些獨特的味道,充滿了異域風情。

  這日子,是真他娘的快活!

  前兩個月還在海上飄著,臭氣熏天,如今卻有人伺候著染腳趾了。

  唯一不好的,是萊伊拉收錢。

  染好一隻腳,她便攤開手,朝桌上指了指。

  周濟笑著把一枚銀錢放進她手裡,又想趁勢拉住,她卻已經靈巧地抽了回去,把銀錢收進腰間的小袋。

  「還沒完呢,另一隻!」

  她聽不懂,見他把腳伸過來,便又攤開手。

  周濟愣了一下,隨即笑罵起來。

  嘿嘿嘿,就愛壞姑娘!

  ……

  獅子城所在實際上是斯里蘭卡的一處重要港口,是兩年來大明南海海軍驅逐阿拉伯勢力後,開拓的最遠地方。

  同時因為這裡盛產寶石、香料,又是貿易路線的重要咽喉,所以大量的明海商都緊隨著艦隊奔了過來,而現在周濟所在的這處別業就坐落在一片明人劃出的僑商區。

  這處別業整體都是以石砌成,上頭壘磚,外牆抹白灰,庭院朝向大海,可以直接看到停泊在港內的船隻。

  所以大明的海商普遍居住在這一片。

  但這片有著大明風格的居住區,和周圍實在是格格不入。

  就在這片居住區之外的本地社區,那就足夠灰暗和窮苦了。

  這些本地土人基本都住在木樓里,上面也只是覆著編好的棕葉,只要稍微刮個風就能吹倒。

  巨大的經濟差距,自然使得本地好人家女孩滋生出了圍繞於和季風同頻的海商陪伴經濟。

  她們也想住寬敞明亮的海景房!而此時周濟別業里的萊伊拉就是這樣一名季風妻子。

  萊伊拉也是有身份的,真本地土人女子,除了水手們會不挑,那些海商們是看都不看的!

  她是本地阿曼商戶的女兒,在此地長大,但隨著丈夫死後,便住進了這處別業。

  是的,誰租借這處別業,就能享受她的服務!

  而剛剛體驗了腳指按摩服務的周濟這會正斜著躺在一隻希臘式的躺椅上,吹著印度洋上平靜的海風,享用著萊伊拉送來的早飯。

  早飯倒是沒多好,就是一些米飯、煮魚,還有半隻剖開的椰子。

  魚湯用胡椒和姜煮過,汁里添了椰漿,周濟初來時嫌味道怪,如今只是吃兩個月,就吃慣了,這會正熟練地拿勺拌著米飯送口,額頭很快就冒出汗來。

  萊伊拉則是自己用手吃,三根指頭捏起飯,送到嘴邊,吃得很乾淨。

  周濟學過一次,弄得滿手都是,連袖口也沾了汁。

  她笑壞了,第二日便專門替他買來一把木勺,但錢照樣是加倍的!

  服務好是真的好,就是真太貴了!

  周濟內心腹誹,剛吃了半碗,王五郎便進來喊,說買絹的胡商已經等在棧里了。

  一進門,王五郎先看見他的腳,愣了一下,隨後捂著肚子大笑。

  「三齊哥,你這回去以後,可得穿著襪子睡覺,不然嫂子可要辦你了!」

  周濟惱羞成怒,拿椰殼砸他,沒砸中。

  ……

  等周濟他們鬆快一身上了街,港里已經忙開了。

  因為這處港口沒人建設,所以海商們的大船全都停在外頭深水處,由小艇往來搬貨。

  此時,兩處之間,到處都是撐船的本地黑漢,他們只在腰間圍著布,赤裸全身,皮膚上的汗水被太陽照得發亮,嘴裡喊著周濟聽不懂的號子。

  不遠處的淺灘上拖著幾條修理中的海船,由船上木匠蹲在船旁敲打,一群本地婦人則被僱傭來坐在椰樹下搓繩,一邊將曬過的椰衣纖維擰成粗索,一邊對那些不遠處的明人木匠如母狼撲食。

  然後在沿著入港的沙石小道上,大群的本地商販已經擠在了那邊,對著往來的明商熱情的吆喝著。

  幾個本地孩子見到周濟過來,人都還沒周濟腰高的他們,頂著一筐本地水果就湊了過來。

  這兩年隨著大明海商出現在這裡,這些「淳樸」的本地人,不僅迅速愛上了使用銅錢,還學會了明人標誌性的搓手要錢動作。

  這些小孩子圍繞著周濟一群人,熱情地推銷自己的水果,一邊搓手指。

  周濟從來不差這錢,有錢後,他花錢從來只問舒不舒心,於是他隨意吃了個甜瓜,見味道可以,就讓李阿槐給他們付錢。

  然後在一陣討好中,周濟快活地踏入商棧,差點被絆了。

  ……

  這座貨棧過去屬於一個尸羅夫商團。

  他們在東邊的武裝船隊被明軍打散後,接貨的船遲遲不到,租錢也欠下幾個月,本地業主索性收回,後面就轉租給了新來的明商,再一路轉手就到了周濟手裡。

  如今門上掛著「三齊」的木牌,裡頭搬貨的卻還是原先那群人,連看庫的老頭都沒換。

  本地老頭是個體面人,披著個大白布在身上,勉強遮著全身,他見周濟進來,忙擠出笑臉,然後給他指了指上頭,示意買家已經上去了。

  周濟擺擺手,示意老頭繼續忙去,便帶著通譯和自己的骨幹們上了二樓。

  此時那位叫優素福的阿曼商人,這會已經笑著迎候過來。

  二人靠著通譯相互寒暄,就開始驗貨了,那優素福主要看的就是送來的絹和青瓷,這都是緊俏貨,所以周濟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

  那邊狡猾的阿曼商人似乎是在壓價,可周濟聽不懂,直接都對通譯說了一句:

  「就我報的價,他不買,有的是人買!」

  通譯照著說過去,優素福馬上轉臉,笑著和周濟握手,表示成交。

  兩人議定價錢後,優素福又問,下回可否多帶些白瓷小碗。

  他在西邊還有買主,也願意拿乳香和銀錢來換。

  旁邊的本地經紀人趕緊取出小秤,把收來的金幣逐枚驗過,將不足分量的推回去,換足才肯落契。

  這一片的區域受阿拉伯世界影響多,而包括伊朗在內的近亞有受著古希臘印象深遠,就拿這些印著各色君主投降的金幣來說,就是這些商道上比較通用的貨幣。

  很快,錢貨兩訖後,不僅優素福高興,周濟也高興。

  因為就這一單生意,他就能賺到八千貫的收入,屬實是百倍的暴利!

  周濟真愛此時的生活!

  而到這時候,他才給這位大鬍子優素福奉了茶!

  ……

  收到錢後,周濟就把水手應得的錢也發了下去。

  因為這批貨有一些事他允許水手們自己夾帶的私貨,所以也按照規矩分錢。

  船雖然是他的,但光靠他一人可開不了船,尤其是在這漫漫大洋上,周濟非常明白,錢是掙不完的,命卻是一條!

  一個慣常赤腳上桅杆的漢子拿到錢,先數一遍,又數一遍,最後喜滋滋地說回了鄉,就再買一頭牛!

  可天還沒黑,那頭尚未買下的牛,就先少了兩條腿。

  因為他在港街花街里,一口氣點了四個娘們,二黑二白,享受雙倍的齊人之樂!

  但也別笑人家,這些在海上憋了許久的漢子,上岸以後,又能有幾個不這樣花錢的?

  總之海上掙錢海上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

  當周濟醉醺醺回到別業,萊伊拉正在廊下收衣裳。

  周濟把小包遞過去,她解開,裡面是一對銀耳環,她拿起來照著晚光看,又望向周濟,笑著說了一長串話。

  周濟一句沒聽懂,只知道她高興,便非常田力的擺了擺手,純純冤大種。

  並不知道被崩的周濟,笑著看著萊伊拉換上新耳環,最後人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周濟心裡頓時癢起來,剛要伸手,萊伊拉卻把兩件洗淨的袍子塞進他懷裡,推他進屋換衣。

  這會灶上的燉牛肉已經冒著香氣,這些在本土吃都不敢吃的,這些日子周濟是頓頓不拉。

  說來也怪,什麼東西都有吃厭的時候,可就是這牛肉不會!

  就這樣,洗完澡的周濟,穿著本地長袍子,吃著碗裡的香料燉牛肉,忍不住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哎,怎麼有點想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