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在晚唐 第1152章
九月十七日,天還黑著,廣唐寺外的官道上便響起了密集的馬蹄聲。
坐落在南向官道上的車店內,一老叟才把門板卸下一塊,打算挑水,就見道上過來一片黑壓壓的人馬。
他趕忙往回縮,卻看見一彪精騎已經風塵僕僕奔了過來,只看見這十來騎士,老叟就意識到是個大人物,連忙跪在了地上。
幾乎是連夜行軍的朱瑾舉著馬鞭,在老叟面前勒住馬,又任愛馬打著轉,大喊:「老鄉,問你呢,那廣唐寺有多少人?北面可曾有兵來過?」
老叟大氣不敢喘,忙說寺里常有十幾個大和尚,昨夜也借宿了些趕車的人。
至於兵,這些日子倒常見三五騎過去,大隊的還沒見著。
朱瑾聽罷,抬手讓騎隊繼續前進,然後帶著數十騎直奔去遠處的廣唐寺,一路馬蹄清脆,直上寺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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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兵跳下去開始大力拍打寺門,過了許久才開,一個披著破袈裟的老僧舉燈出來,燈火照上甲衣,驚得他退了半步,旁邊的中年僧下意識要合上門,就被那牙兵一腳踹開了,罵道:「怎的,看見耶耶就關門啊!」
說著一眾牙兵魚貫而入,然後將這寺廟的人都拽了起來,趕到了寺門後的廣場。
此時,朱瑾已經大馬金刀騎馬跨過了門檻,居高臨下,笑道:「眾好師傅,我是大明泰寧侯朱瑾,軍情需要,要借貴地屯兵,眾好師傅,是否行個方便?」
老住持看了看已經闖進院中的甲士,又看了看騎在佛門下的朱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是行方便,眼下這般陣勢,哪裡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他只能合掌道:「君侯為大明朝廷辦事,敝寺自然不敢阻攔。只是佛門清淨之地,寺中又存有經卷、
佛像,還請軍士們————」
「你這話本侯就不愛聽,什麼叫大明朝廷?難道還有其他朝廷不成?」
老住持見這話就是來者不善,臉一滯,剛要解釋。
可朱瑾瑾根本沒有讓他說完,抬起馬鞭向左右一指:「把門全打開,前後院、禪房、庫房都查一遍,後面我們的中軍大帳就落在這邊!」
「另外,把寺里投宿的車夫也叫來,一個不許走!」
老住持見牙兵已經四散而去,連忙上前半步:「君侯,藏經樓中都是歷年經卷,燈火甲兵入內,萬一朱瑾低頭看他:「北軍若先到這裡,還能像本侯這麼好說話?」
「你放心吧,那些經卷我要了作甚?你就老老實實配合!」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朱瑾拿馬鞭輕輕敲了敲老住持肩膀,臉上仍帶著笑:「我方才問你能不能行個方便,是給佛祖臉面,難道真需要你點頭?」
「今日這寺,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老住持被馬鞭敲得身子一縮,再不敢言語。
旁邊一個年輕僧人卻氣不過,低聲嘀咕:「明軍不是一向說不擾百姓么?」
朱瑾耳朵極靈,立刻轉頭:「哪個說的?」
年輕僧人見所有騎士都望過來,臉色一下白了,卻又不肯退,硬著頭皮道:「是小僧。」
朱瑾策馬來到他面前。
那戰馬剛跑了一夜,胸前全是汗,低頭噴氣時,熱氣直接撲在年輕僧人臉上。
「你說得沒錯,我大明軍法是不許擾民。」
「可徵用民宅、寺院作為營壘,那叫軍務。該多少錢,戰後自然給你們立券結算。」
「你要覺得佛門不納王稅、不服徭役,也不歸朝廷管,那本侯就告訴你,在咱大明這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我大明既然為百姓們浴血廝殺,那每個人,都有配合朝廷的本分!你說是這個道理嗎?」
年輕僧人嘴唇動了動,不敢再說。
朱瑾冷哼一聲:「還有,也就是本君侯現在脾氣好了,落以前,你是皮癢!」
「我若守不住這裡,北兵一路殺到腹里,要多少百姓受苦?如今用你幾間屋子,倒像要了你們的命。」
「有這個道理嗎?」
這時,一名牙兵從後院快步跑來:「君侯,後院有水井兩口,都能用。西邊庫房存著三百多石粟,另有豆料、菜油。」
老住持聽到這裡,臉色頓時變了:「那些粟是寺中莊戶繳來的秋租,要供全寺一年————」
「征了。」
朱瑾連眼皮都沒抬:「留二十石給你們吃,剩下的全部登記造冊。」
老住持急道:「君侯,寺中上下數十口,二十石如何夠用?」
「等打完這一仗,你們還能沒糧吃?到時候直接去拿軍券去縣裡領!」
「縣裡若不認————」
「便報我的名字。」
朱瑾終於有些不耐煩了:「我話撂在這了,要是你沒糧領,你就去汴州御營告我,說泰寧侯朱瑾搶了廣唐寺三百石粟。」
「後面陛下要砍我的頭,我自己伸過去讓他砍,與你無關!」
朱瑾說完,直接讓書手進庫點糧,又把寺中所有騾馬、大車一併徵用。
老住持還要爭辯,朱瑾已經不再理會,策馬進了第一重院落。
廣唐寺原本建在官道交會處,香火鼎盛時有前後三院。
寺院不小,東邊是僧房,西邊有糧倉和一座磚塔,外面圍著土牆。
牆腳長著草,北牆下半截卻頗厚,像是歷年補過。
朱瑾走到這裡,用槊敲了敲牆根,聽見結實的悶響,總算鬆了松眉頭。
他沒見過廣唐寺,所以來的時候,就怕是一座簡陋小寺,現在轉一圈後,越看越覺得此處合用。
寺門朝南,正對汴州官道,北牆外是一片平整農田,再遠便是通往白馬的大路,西面能望見塔兒店,東面淺溝雖然不深,卻也能稍稍阻礙騎兵。
最重要的是,寺中牆厚屋多,鐘樓又高。
只要再把周圍車店、驛舍與寺牆連接起來,便能很快構成陣地。
再次轉回來後,朱瑾走到院中兩株高大的古柏,拿馬鞭點了點:「這兩棵樹砍了,正好作拒馬。」
這時候老住持再也忍不住,跟蹌著追上來:「君侯,不可啊!」
「這兩株古柏相傳是前朝高僧親手所植,已有二百餘年。寺中殿堂毀過幾次,唯有這兩株樹一直留到今日!」
朱瑾仰頭看了看,古柏樹冠茂密,粗大的枝幹遮住大半院落,確實生得極好。
「那便更合用了。」
朱瑾道:「這生得好二百年,為的就是今日之用,這也是你們佛門說的因果啊!」
老住持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是毀壞佛門!」
「老和尚啊老和尚,你看看,出家人,為了兩顆樹你就急!」
朱瑾見老住持仍擋在前面,直接以馬鞭將人撥到一旁:「來人,砍!」
幾名牙兵提著斧頭過去,斧刃落下,木屑飛濺,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傳遍寺院。
幾個老僧看得眼中含淚,朱瑾卻連頭都沒有回,又進了大雄寶殿。
殿內佛像莊嚴,供桌上仍點著兩盞油燈,香菸尚未散盡。
跟進來的牙兵正要把幾尊小佛像挪開,給軍將騰出議事之地,老住持趕忙再次阻攔。
朱瑾倒沒有讓人砸佛像,只指著正中那尊泥塑佛像道:「大的留著,小的全搬出去,供桌抬下來放地圖。」
「傷兵以後安置在東西配殿,後院給火頭軍。和尚全部搬去最里一進,未經軍令,不
許出來亂走。」
老住持忍不住道:「佛前怎能議殺伐之事?」
朱瑾扭頭看了他一眼:「佛祖都沒說不準,你著急什麼?」
幾個牙兵憋不住笑出了聲。
老住持氣得臉色青白,卻拿這位渾不講理的君侯毫無辦法。
朱瑾大步走上佛殿,在佛像前轉了一圈,最後把自己的兜鍪往香案上一放:「再說了,你們整日念經,是想普度眾生。」
「本侯今日帶人在這裡擋住北軍,也是為了普度眾生,咱們是志同道合的!」
「只是本侯我修的是殺生道,殺得一軍眾,救得十方生!」
「這就是我們武人的道!」
天色漸亮以後,跟隨朱瑾而來的五百騎軍已經全部抵達。
塔兒店裡的車夫、店主與住客也都被集中到寺前,一一問明身份。
願意幫忙者發飯、記工,不願留下的便暫扣在後院,等陣地修好以後再放走。
朱瑾沒有時間分辨其中是否混有細作,索性一個都不許離開。
寺中僧人同樣全被編了差事。
年輕力壯的挑水、搬糧,年老的燒飯、整理空屋,識字的跟在軍吏旁邊,後面幫部眾寫家書。
先前頂撞朱瑾的年輕僧人,被安排在西牆扛土袋,一連走了十幾趟,雙肩很快磨出血痕。
他累得蹲在牆根喘氣,朱瑾恰好巡視到這裡,拿馬鞭指了指他:「這就不行了?」
年輕僧人咬著牙道:「君侯若給小僧一把刀,小僧也能修殺生道!」
朱瑾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倒還有點脾氣。」
「叫什麼名字?」
「法號悟空!」
朱瑾點了點頭,轉頭叫來軍吏:「給這個悟空小和尚一副皮甲,一張弓,刀槊配齊。」
然後就走了。
而旁邊幾個僧眾趕忙將悟空圍著,焦急勸說什麼出家人不可殺生。
可這悟空和尚卻對自己的師兄們說了這樣一句話:「如今我等已被裹挾,與這些明軍一生共生,要是不想兵敗後見佛祖,那現在就要幫那君侯一併抗擊北軍!」
實際上,朱瑾所領的六百多騎狀態並不甚好,連夜行軍,等到了塔兒店,已經有人在鞍上打晃。
所以朱瑾把大半人留在寺中休息,自己帶著嚮導和二十餘騎出了寺門,繞著道路走了
一圈。
天邊漸漸有了亮色,方才只能看見輪廓的房舍、樹木與低洼地,也一處處顯了出來。
塔兒店就在四條路交會的地方。
東西一條官道橫在寺前,向西去酸棗,再通鄭州、洛陽,向東則接滑州。
南路貼著寺東的幾家車店下去,可往汴州;北路從道口伸出去,一直通向白馬。
幾條路在這裡交會,賣餅的棚子、修車的鋪面、餵牲口的草場都擠在道旁,很是繁華。
而他們剛剛出來的廣唐寺就占著道口南邊的高地,西邊就是南下汴州的官道。
朱瑾沿著這去白馬的官道走了一里多,來到了一座小橋前。
橋下有條水渠,水不深,岸邊卻積著黑泥。
渠從西面繞來,穿過官道,又折向東邊的葦窪。
橋面鋪著石板,兩側低欄早已殘缺,勉強容得兩輛大車錯開。
幾隻鴨子原本在橋洞下浮著,被馬蹄聲驚動,順水鑽進了葦叢。
朱瑾沒有過橋,先往西看。
道西低下去一大塊,枯草和蘆葦連著遠處的柳樹,中間有幾處隱隱的波光。
嚮導說那是一片魚塘,以前是一戶土豪包的,專門引的黃河大鯉魚來養,就是不曉得現在還有魚不。
一個牙兵聽了那邊是魚塘,就騎了過去,就見那邊水都發臭了,便熏著回來了。
「往東呢?」
嚮導指著橋南一片荒地,說那裡原是曬場,地勢高,後來車店又填過土,專門給過路的車馬停歇。
朱瑾撥馬走上曬場,馬蹄踏破薄薄的乾草,下面露出的都是硬土。
他讓牙兵分開,沿著曬場跑了一圈,將路摸清了,才掉頭回來。
朱瑾看著這片地方,若有所思。
官道西邊是爛泥塘,東邊這片曬場卻能跑馬。
也就是說,北軍一旦過橋,其先頭部隊就只能擺在這片曬場。
朱瑾想了想,將自己的族弟朱用芝喊來過來,吩咐:「你帶踏白換上備用馬過橋,去哨探北軍的大部隊。」
朱用芝太了解自家族兄了,抬頭便問道:「君侯要在這裡打一場?」
「再說吧!但這地方是個好地方!」
於是,朱用芝帶著二十騎踏白過了橋,沿東北官道去白馬方向哨探。
而朱瑾帶著剩下的人往廣唐寺折返。
回到寺前時,這片車店裡的僱工正在被明軍僱傭,開始挖掘溝壑,但還是有人想把一輛大車趕離這裡,被牙騎橫槊攔住,雙方正吵得厲害。
朱瑾奔過去,見到那趕車的人臉色黝黑,臉上都是皺紋,他正對那幾個明軍騎士苦苦哀求,見朱瑾過來,忙跪下來:「這位大將軍,請你一定行行好,俺家主人喊俺去胙城交貨,這貨俺要是交不上,俺全家老小都要受俺連累。」
「行行好啊,大將軍。」
說著,這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小民對著朱瑾的大馬哐哐磕頭。
別看朱瑾剛剛對那些方外人士是那麼跋扈,這會見到這小民艱辛的樣子,心裡也不是什麼好滋味,問自己部下:「那車上裝的什麼?」
「一車麻布。」
朱瑾看了那人,嘆了口氣:「眾生皆苦啊!」
「這樣,你這些貨就賣給咱們了,到時候給你發現錢,三倍,北面你肯定是不能去了,那邊都在遭兵。」
「你也是家裡頂樑柱,送了命了,你一家老小也要受你牽累。」
那車漢大喜過望,對著朱瑾又是一陣磕頭,不過朱瑾也有條件:「但現在你肯定是不能走的,你要是沒事,就幫忙幹活,也按照工錢給你們結,到時候,拿這筆錢回去給娘小的割兩塊肉,一家人也過活一番。」
車漢猶豫了下,但也曉得這估計已經是這位大將在開恩了,於是點頭同意了。
在那人被領走挖溝後,朱瑾叫來隨行軍吏,讓他們將這些倉庫、車店裡的物資都清點一下,全部算作徵用,到時候給這些車夫們結現錢。
他反正是蠻大方的,畢竟只要打贏了這一仗,陛下還能心疼這點錢?
這時候,廣唐寺的那個老主持也跑了過來,和朱瑾道,剛剛從西面來了幾戶避兵的流民,老弱婦孺都有,問要不要收留。
說來也是好玩,這老住持自認清局勢後,倒是幫了不少朱瑾他們,而他畢竟是佛門高級人才,對於物資和人員管理很是擅長,所以朱瑾也就將安頓人員的事交給了老住持做。
聽了這話,朱瑾道:「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問問他們男的願不願去上工,女的願不願燒飯?」
「到時候戰後一併給現錢,而且和那些人一樣,都三倍。」
說罷,他便不理會,點了一隊牙兵道:「往南迎一迎,看看步軍到了哪裡。」
而直到太陽到了最高,他還沒等到自家後續部隊,卻有一支騎兵從南面的官道奔來。
為首小將名劉隱,自稱是飛虎軍右衛大將劉信的部下。
原來劉信和史儼在半夜得了趙懷安的軍令後,立刻整軍開拔,而為了更快支援到位,劉信先撥二百騎倍道兼程趕來酸棗聽用,而他們的主力部隊則在後面趕。
朱瑾在核驗過這些人的旗牌後,確認了身份,這才暗自感慨:「這趙懷安果然是馬上打下的天下,到底是用兵神速。聽這些人說是凌晨從陳橋驛出發的,半天跑了一百里,是真的下力。」
他見這些飛虎騎士滿臉塵土,就讓這些人趕緊去寺里休息。
可那劉隱卻不走,而是從懷裡又掏出一封軍令,雙手遞了上來。
封口蓋著行營的火漆印,朱瑾拆開看去,上頭說汴州北大營將有步軍、廂軍繼援,總援兵將在七千馬步,五千廂軍。
還不等朱瑾高興,後面那趙懷安就給自己下了死命令,說他要據住此地至少三日,而如失酸棗,他和劉信、史儼三將皆要斬。
乖乖,怪不得那劉信那麼拼命下力,原來他人頭和咱拴在了一起啊!
朱瑾將這些看完,把軍令折好,塞進甲內,忽然笑了一聲:「好事,還能有兩作伴的。」
剩下的話朱瑾沒有說,只是讓這劉隱下去休息。
三日?
你趙懷安就這麼看不起咱朱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