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奪門

  第1126章 奪門

  劉鄩讓人將應旗插城內時,一支舉著大明右軍的旗的營隊也翻過了廢墟。

  他們正是奉命入城打通通道的黑郎與他的第三營。

  他們因為參與團體毆打,雖然被梁纘保了下來,但卻需要在戰場上將功補過,如此他們就被作為第一批入城的明軍。

  此時,黑郎隨前隊剛翻過斷牆,腳下就踩住了一隻手。

  他以為是死人,剛要邁過去,那隻手卻忽然攥住他的靴幫,抓得極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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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一看,碎磚里露著半張灰白的臉,胸口以下全壓在土中,嘴唇翕動。

  此時,後面的人已經逼上來,黑郎只能先將靴子掙開,然後一刀戳了下去,給這北兵一個痛快。

  前頭的號聲又起,曹劉舉著盾,正在坡下喊他。

  缺口後的瓮城裡儘是灰塵,朝北的地方,已經打成一團,平盧軍旗在屋脊之間晃動,有人不停地往那裡送箭。

  黑郎還沒辨明哪一隊是劉鄩的人,梁纘派來的牙兵便舉著牌楯沖了進來,指給他看南門城樓。

  從此處望去,城樓近得很,順著城牆往西,三百餘步便能到。

  可牆根下面橫著傾倒的車架,再往前是一排屋宇,屋頂到處有黑影走動,究竟藏著多少守卒,誰也說不清。

  「梁都命你們沿牆往西,不要跟在平盧軍後面,直接去拿南門。半個時辰內,必須拿下!」

  黑郎抹了一把臉,問後面還有多少人跟來。

  「先隊隨你去,餘下的人陸續接上。城外有大太保的馬隊,門一開,他們便進來。」

  「門樓誰打?」

  「也得你們拿。」

  黑郎往那三層檐下看了看,點頭應下,又一把攥住牙將的手腕。

  「後隊莫在這裡停住。你們要是跟不上,我們這些兄弟可都要撂在那了。」

  牙將反握了他一下,親自退回缺口催人。

  隨後,黑郎回到自己人中間,叫曹劉看住槊隊,陳虎臣帶刀牌手在前,弩手跟著旗走。

  幾個人得知軍令是拿南城門,都曉得裡面的危險。

  因為大將軍炮打的是南城東段的城牆,所以敵軍在此地的傷亡是最慘重的,也是最膽寒的。

  而南城門本來就是明軍發起主攻的地方,所以北軍在那邊也必然是布置了更多的兵力,他們又沒有被大炮傷及,此刻縱然慌亂,戰鬥力卻還是在的。

  但這些隊將、營將們紛紛點頭,什麼抱怨的話都沒有,便開始在廢墟旁邊的一處空地開始整兵。

  張大寶靴子內不知道是不是進了個石子,一直硌腳,可坐在那邊拔鞋卻怎麼都拔不出,最後還是曹劉走過去才給他脫下鞋子。

  隊伍稍事休整,便向著城門樓方向挺進。

  而他們才走出十幾步,第一陣箭就落了下來。

  長牌上咚咚作響,一支箭擦著黑郎的盔沿飛過,扎進後面人的肩頭。

  那人悶哼一聲,還往前走,走了兩步,槊尖便歪到別人臉旁,被曹劉一把拽到了牆根。

  「醫護兵,醫護兵!帶後面去!」

  而那邊黑郎舉著牌盾,下令:「抬盾,左側也要抬!」

  他一邊喊著,一邊從牌盾的下緣往前看。

  因為他們走的實際上是城牆下的一段跑馬道,專門作為軍隊機動的通道,所以左側實際還好,都是貼城牆的,可右側那一面很多都是一些牆垣,這會箭矢就是從那個方向射來的。

  因為戰場太過於混亂,黑郎分不清那些箭矢都是具體從哪邊來的,只能分出一支支披甲小隊去搜每一個院子,如此,整個隊伍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

  就在陳虎臣負責帶領一隊甲兵去前面一個院子時,那邊直接衝出來一批武士。

  那些人都穿著河東兵的黑袍,一半有甲,手中也全都是長短槊。

  他們顯然是蝟集在這片院子的殘兵,見明軍小隊一個個來搜,於是再忍不住,索性衝出來干一把。

  陳虎臣帶人頂住頭一陣,身後的槊手便陸續支援了上來。

  不寬的巷道里,此時擠滿了武士們,雙方不斷怒罵,瘋狂攢刺著手裡的長槊。

  黑郎看見一名部下手被刺傷,仍攥著槊不肯放,可因為周圍都是人擋住,他的杆子都被別住,怎麼都沒辦法向前刺,太窩囊了!

  於是,他大吼:「沒有槊的都退下來!」

  「讓槊手上去!」

  說著他將那部下也拖了下來,讓後面的人頂了上去。

  等隊伍一純,步槊們再不用打手了,於是槊陣在號子中開始啟動,對著那數十河東兵就開始攢刺。

  短短十幾個呼吸,那些河東兵中勇悍的就被殺光,剩下的一見這樣,拔腿就跑,卻被後面的明軍用短矛給扎死。

  牆頭忽然有人大叫。

  黑郎還沒聽清說的什麼,一塊磚便打在他的牌上,震得左臂發麻。

  緊跟著又落了幾塊,後排一名弩手仰面倒下,腦袋都被砸漏了,弩弦脫手彈響,射出去的箭擦著自己人飛進牆根。

  還沒等黑郎他們這邊反應,上頭又是一陣哀嚎,那是城外的明軍弓弩手在射殺那些扔磚的殘敵。

  雖然危險排除了,可從這裡到城門,不過三百餘步,他們卻連第一排屋子都沒過去。

  黑郎把曹劉喊了過來,指著北邊的一個小院:「你帶人拿下那,然後讓弩手們直接上院牆,為咱們遮護!」

  曹劉答應一聲,帶著白承佑、何阿水他們就奔了過去。

  這是一處臨街院子,院門並未關嚴,橫在裡面的木槓看著也是隨意架的。

  可白承佑撞了一下沒撞開,又撞一下,身後的軍士跟著用力,門板終於向內彈開。

  然後,院裡迎面便刺出兩支槍。

  一支擦著他的盾滾過去,另一支從盾下鑽來,白承佑收腳不及,護脛上被狠狠戳了一記,整條腿頓時一軟,幾乎單膝跪下。

  何阿水從後面頂住他,右手伸出短斧,砸在那根槍桿上。

  白承佑緩過來,趁勢撞了過去,嚇得那持槍的河東兵退了半步,立刻收杆,再度扎來。

  何阿水又衝過來,舉盾去接,槍頭順盾緣滑開,卻還是把他頂得偏過身子,而不等何阿水揮斧子。

  從地上爬起來的白承佑,舉起牌楯,就又撞了上去!

  這一下直接將對面的河東兵一併撞入院子裡,那河東兵被壓在身下,便抽出腰間短刀來刺。

  白承佑伸手去抓,鐵指擋住刀刃,隨即用肘壓住那人的手腕,另一隻手去摸自己腰間,卻怎麼也摸不到刀柄。

  後面傳來幾聲急促的碰撞,接著有腳踩在了他的身邊。

  白承佑駭得抬頭,才看見何阿水已經進來,一斧劈在那人持刀的臂上。

  直到對方不再掙,他才鬆開手,跪著喘氣。

  何阿水將他拉起,嘴裡還在罵:「不就是沒做成隊將嘛,你他嘛的是真不要命啊!」

  白承佑也不答,將刀一指,便沖向了院內。

  何阿水無奈,只能追了上去。

  這一官一職,真是讓英雄玩命流血啊!

  靠近跑馬道的院牆邊搭著一架梯。

  幾個河東弓手正在往下跑,最先下來的人還想拉倒梯子,卻被院口射進的一支弩箭釘住肩頭,哀嚎倒地。

  此時,曹劉已經進了院子,後面的明軍一擁而上,就開始清洗院內的殘兵。

  曹劉環顧院內,便看見有人正沿西邊屋脊往城門方向逃。

  那些河東弓手弓都不要了,只顧踩著瓦片往前跑。

  一個人腳下踩空,半條腿陷進屋頂,掙扎半天沒有拔出,後面的同伴連看都沒看,直接從他身上跨了過去。

  「弩手上牆!」

  曹劉指著靠近跑馬道的院牆:「不要追院裡的,先把高處占住!」

  幾名弩手沿木梯爬上院牆,又從屋檐翻上城牆甬道。

  最先上去的人才露頭,西面便飛來兩支箭,一支打在女牆內側,一支射穿他的兜鍪邊緣,將人帶得向後一仰。

  後面的弩手趕緊托住他的腰,才沒讓他從梯上摔下來。

  那人摸了摸頭,見手上沒有血,罵了一句,伏在牆垛下給弩上弦。

  等身後湊齊七八個人,他們同時起身,照著西邊放箭。

  逃在最後的兩個河東弓手當場栽倒,另外幾人則撲進了城門樓東側的戍鋪,再也不敢露頭。

  曹劉立即帶著弩手沿牆向西推進。

  他們每過一處垛口,便留下兩三個人,專門壓制下方院落和前面的門樓。

  等弩手在高處站穩,下面第三營受到的箭矢果然少了大半,推進的速度一下加快!

  黑郎也領著槊隊穿過了第一排屋子。

  這時前方地勢已經寬了一些,跑馬道與南城大街在城門內側交會,青石路面上橫著六七輛輜重車。

  車輪全被卸掉,車下塞滿土袋,左右還拿鐵索連著拒馬。

  顯然早就有河東兵看見了黑郎他們,提前在這裡進行狙擊。

  此時,兩百餘名河東軍依著車陣站成三排。

  前排持牌,中間是長槊手,後面則有弓手沿街兩側散開。

  城門樓上還有人在擂鼓,鼓聲亂得毫無章法,可總算使那些四散奔逃的守卒有了聚集的地方。

  這支部隊的護軍是一個滿頭是灰的都將,左邊耳朵還殘留著血跡。

  他就是此前南城東段的守將,魏博大將史仁遇。

  方才大炮開火時,他僥倖到跑馬道這邊參加軍議,雖然沒被埋在廢墟里,但過來時,還是被大炮震得聽不清聲音。

  旁邊牙兵每說一句,他都要把頭偏過去,叫人再說一遍。

  在得知前面的來了一支明軍,史仁遇很清楚他們是來爭奪南門的。

  雖然這會城牆塌了一片,但騎兵是沖不進來的,可要是城門一失,那城內再如何抵抗,也擋不住那些沿大街放馬奔馳的甲騎。

  所以他把附近能收攏的兵全聚到了這裡,甚至連兩個送飯的火頭都塞了一柄短矛。

  此時,眼見明軍從屋宇間出現,這史仁遇立即把刀一揮:「放箭!」

  後排河東弓手紛紛松弦。

  幾十支箭從車陣後射來,大半打在牌楯和牆面上,也有幾支從楯牌縫隙鑽入,射倒兩名明軍。

  黑郎把團牌擋在身前,才往前衝出幾步,便有一支箭扎在牌上,箭杆在眼前不斷發顫。

  「弩手呢?」

  「上牆了!」

  「讓上面的射!」

  黑郎扯著嗓子剛喊完,城牆甬道上便響起一排弩機扣動聲。

  河東車陣從下面看遮得嚴密,對高處卻沒有多少防護。

  數十支弩矢斜著落下,車後弓手當即倒了二十來人,剩下的也只能紛紛貼住車板,根本無法繼續放箭。

  此時,黑郎見狀,先猛吹胸口銅哨,隨後大吼:「牌手上前,槊隊跟住!」

  第三營的武士舉牌推進。

  兩邊相距二十餘步時,河東長槊從車輛縫隙里刺出。

  最前面的牌手先用楯牌架住,後面的明軍槊手便隔著他們肩頭往前攢刺。

  雙方都依著障礙,誰也擠不過去。

  黑郎推著前面牌手的後背,往前頂了兩次,車架只是輕輕晃動,下面的土袋卻紋絲不動。

  右面一名明軍想翻過拒馬,才踩上車轅,腿上便連中兩槊,慘叫著摔了回來。

  「這樣打不成!」

  陳虎臣抹去臉上的血,指著車陣側面:「從屋裡繞!」

  「來不及了!」

  黑郎看了看頭頂,又望向那邊牆上的曹劉,忽然大喊:「往下扔繩!」

  曹劉沒聽明白。

  「套車!把這狗日的車給我吊起來!」

  牆上的弩手很快取來幾條長索,結成繩圈,從高處垂下。

  下面的武士冒著長槊,把繩子系在最外側車架,又將繩子繞過一個凸出來的木樑,隨後三十多人就和拉貨一樣,往後拽。

  只是一下,車架便向上翹起。

  河東軍發現明軍意圖,立刻有人要去砍斷繩套。可剛一路面,一支弩箭便從頭頂射入後頸,將人射死在車下。

  「再來!」

  見有效,隊伍後面的人開始繼續發力。

  套在突出梁木的繩索被繃得筆直,橫在路口的大車終於被拉起,下面幾隻土袋被拖散,露出一道不足兩尺寬的空隙。

  陳虎臣等人一點沒猶豫,舉著團牌便撞了進去。

  對面三根長槊同時刺來,一根扎在牌面,一根擦過他腰側,最後一根被他用橫刀劈開o

  跟在身後的張大寶擠入缺口,長槊向前猛刺,直接將一名河東軍捅翻。

  越來越多明軍從兩人身後湧入。

  狹窄缺口裡無法揮刀,也沒地方躲閃,雙方幾乎是臉貼著臉廝殺。

  有人用牙咬住對方耳朵,有人丟了兵器,便拿兜鍪往人臉上砸。

  一名河東武士抱住張大寶的腰,想把他拖進車陣。

  張大寶連砍兩刀都只砍在甲葉上,索性一頭撞中對方面門,再將拇指塞進那人眼窩,硬生生把人捏爆。

  如此,車陣一破,這些北軍就再也擋不住了。

  他們本就在大炮轟擊下驚魂未定,能聚在這裡,全靠前排那十幾輛大車遮護。

  如今明軍殺進陣內,頭頂又不斷有弩矢落下,後排的人最先轉身逃走。

  那史仁遇聽不見身後動靜,仍在揮刀督戰,直到牙兵拉住他,指著已經崩散的後陣,他才猛然回頭。

  黑郎正好看見其人身上的甲冑華麗,立刻喊道:「穿銀甲的就是主將,殺了他!」

  十幾名明軍一齊向那裡擠。

  魏博的牙兵拼死護著史仁遇往城門洞退,沿途不斷有人回身抵擋,又一個個被追上來的步槊刺倒。

  等他推進門洞時,身邊只剩二十餘人。

  鄆州南門城樓下的甬道長達五丈,左右全是青磚砌成的厚牆,裡面終日不見陽光。

  此時,兩扇外門緊緊閉著,粗大的門閂橫在鐵槽內。

  河東守軍又從城內拖來一輛糧車,翻倒在門洞中央,在車後結起了最後一道小陣。

  門洞裡太窄,長槊施展不開,所以這些河東兵都用的各色短兵。

  等史仁遇撤了進來,靠在門閂旁,就開始聲嘶力竭地呼喊。

  可他自己聽不見聲音,喊出來的話也含混不清。

  四周武士面面相覷,半天才明白是敵軍來了,於是匆匆把短槊一層層向前伸出。

  此時,黑郎追到門洞外,卻沒有立即往裡沖。

  洞中一片昏暗,只能看見十幾根槊鋒在陰影里時隱時現。

  方才追得太急的一名明軍收不住腳,一頭撞進去,瞬間便被幾根短槊扎穿,屍體掛在槊杆上,連倒都倒不下來。

  黑郎伸手攔住後隊:「都別擠!」

  「牌楯來前面,短兵跟著。長槊全留下!」

  陳虎臣將槊扔給後面的武士,拔出橫刀,又從地上撿了一面滿是血的團牌。

  其餘人也紛紛改用刀斧、鐵骨朵。

  很快,八名重甲牌手並排擋住門洞,後排武士以肩頂住他們,一步一步向裡面壓去。

  河東短槊不斷撞在牌面上。

  青磚甬道把所有聲響放大,鐵器碰撞、傷者慘叫與眾人的喘息混在一起,讓所有人膽寒。

  明軍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從楯牌縫隙里揮刀亂砍。

  河東兵也有人趴在地上,專門持短矛刺明軍腳踝,可幾平都被牌楯給阻擋。

  此時,幾名披甲武士猛地撞開槊,掄起鐵骨朵便往前砸。

  骨朵越過前排牌手頭頂,正中一名河東軍的兜鍪,那人腦袋猛地一歪,連同身旁兩人一齊倒在糧車後。

  「再往前頂!」

  黑郎靠在牌陣後,扯著嗓子大喊。

  洞內明軍一齊發力。

  糧車受到兩邊人群擠壓,先是向後滑動,隨後一側車幫突然折斷,堆在上面的糧袋全部滾了下來。

  河東軍陣腳頓時一亂。

  陳虎臣再次從牌手之間擠出,踩著糧袋翻過車架,橫刀迎面劈中一名河東軍的脖頸。

  何阿水緊隨其後,一斧砍斷旁邊槊杆,又用肩膀將持槊者撞在牆上。

  門洞裡徹底變成了混戰。

  雙方貼得太近,弓弩全無用處,只能用刀、斧、短矛互相捅砍。

  有人腳下打滑,倒進血水以後便再也起不來,眨眼被十幾雙靴子踏過。

  此時,門後的史仁遇見要守不住了,索性點起火把,扔向前方車堆下面的柴束。

  柴草上早已澆過燈油,火頭才落下,便騰地竄起半人高。

  「他們要燒門洞!」

  曹劉從後面趕來,見狀立即叫人取水。

  可城門附近哪裡還有現成的水?

  眼看火焰沿柴束向糧車蔓延,何阿水丟了短斧,抓住一捆燃燒的柴草便往外拖,火苗順著他的護臂爬上衣袖,燒得他滿手燎泡。

  白承佑撲過去,用披風死死裹住火頭,又與何阿水一同將柴捆拖進城內街道。

  剩下的武士也有樣學樣。

  有人用楯牌壓火,有人直接踩進油污,以沙土蓋住門洞地面。

  煙氣雖然嗆得眾人咳嗽不斷,火勢到底沒能起來。

  史仁遇還想再取火把,黑郎已經殺到近前。

  兩人誰也沒有通名。

  史仁遇一刀斜劈,黑郎用團牌架住,右手橫刀順著牌邊直刺。

  刀尖從對方銀甲胸前滑開,只割斷了兩根系帶。

  那史仁遇反手又是一刀,正砍在黑郎兜鍪上。

  黑郎眼前一黑,整個人向旁邊踉蹌兩步,腦中嗡嗡作響。

  可待史仁遇還要追擊,陳虎臣從側面一刀砍中他的膝彎。

  史仁遇跪倒以後仍不肯放刀,轉身劈傷一名明軍,才被黑郎撲上去按住。

  黑郎連捅三刀。

  前兩刀全叫甲片擋住,第三刀終於從腋下扎了進去。

  這史仁遇身體一僵,手中橫刀落地,靠著門牆緩緩滑了下去。

  主將一死,門洞內剩下的河東兵再無鬥志。

  幾個人丟掉兵器跪在牆邊,更多人越過火堆向城內逃跑。

  明軍追著砍殺一陣,被黑郎厲聲叫住。

  「別追!」

  「先開門!」

  十幾名武士撲到門閂旁。

  那根門閂足有兩人合抱粗細,外面還纏著鐵鏈。

  眾人先把鎖鏈劈開,又一齊抱住門閂往外抬。

  可門閂兩端死死卡在牆槽里,十幾個人連抬三次,只讓它稍稍動了一下。

  「大寶!」

  黑郎回頭大喊:「狗日的,平日吃那麼多,這時候不來使勁?」

  張大寶正坐在地上休息,聽到這話,臉一黑,忙跑了上來幫忙。

  「起!」

  眾人齊聲發力。

  粗大門閂終於脫離右側木槽,轟然落地,險些砸斷一名武士的腿。

  緊接著,十幾個人又去推城門。

  第一下,門扇紋絲不動。

  第二下,外面的泥土與碎石終於被推開一些,門縫裡透進一線刺目的日光。

  「開了!」

  「再來!」

  更多武士擠到門後,用力推開了城門!

  此時,日光和城外煙塵一齊湧入門洞。

  外面等待的明軍弩手險些放箭,見門縫中最先伸出來的是穿著大明軍袍的同僚,才趕緊壓下弩機。

  黑郎從門內探出半個身子,揮刀大喊:「南門已開!」

  「發號!」

  身後的號手立即吹響長角。

  蒼涼號聲沿門洞傳出,城外早已列陣的騎軍隨即動了。

  最前面幾十名騎士先牽馬越過填平的壕溝,等過了門外殘破吊橋才翻身上馬。

  後隊則沿開出的道路一列列壓來,馬蹄發出密集的悶響。

  很快,大太保趙文忠的將旗出現在門外。

  他沒有讓騎軍一窩蜂往門洞裡擠,只先放兩隊披甲騎士入城,叫他們在門后街道展開,隨後才親自提槊馳入。

  不到片刻,馬蹄聲便在城門洞裡連成一片。

  那些剛剛從城牆與南門逃下來的河東殘兵,聽見騎軍入城,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有人把刀扔進溝里,有人脫掉黑袍鑽進民舍,還有幾十人擠在街口跪下,將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明軍騎士沒有停留,只從他們兩側馳過,繼續向城中衝殺。

  更多騎軍越過南門。

  他們出門洞以後立即分成數隊,一部沿城牆向東接應劉鄩,一部沿西面街巷清掃敵軍,其餘則順著城內主街直撲州廨與北門。

  大太保最後入城,見城門洞內屍體層層疊疊,便勒馬看向滿身血污的黑郎,哈哈大笑:「老吳啊老吳,聽說你又成了個暫都頭?真有你的!」

  「不過從現在開始,你就不必暫代了。」

  他說完便縱馬向前。

  黑郎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曹劉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忽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可還沒等他高興,後面的兄弟們又叫起來。

  張大寶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個勁喊苦;何阿水兩隻手全被燒出燎泡,疼得齜牙咧嘴;

  白承佑則靠著牆喘氣,護脛已經凹下去一塊,整條腿抖個不停。

  黑郎看著這群渾身是血的兄弟,忽然笑了。

  「都還喘氣吧?」

  「喘著呢!」

  「那就別躺在門洞裡礙事,把傷的送後頭去,剩下的跟我上城樓!」

  「咱第三營今日奪下鄆州南門,那就親手將大旗插上城頭!」

  「吼!」

  很快,一面大明日月旗在鄆州南門城樓上升起。

  城外明軍看見旗號,喊聲震天。

  而城內,大隊騎軍正從敞開的南門源源不斷湧入。

  鐵蹄追著潰散的北兵,沿著四通八達的街道,直奔鄆州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