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受命於天

  第1112章 受命於天

  李存孝第一個走過去,把那騎士從地上提了起來:「你說誰?」

  「朱溫!」

  騎士喘得幾乎說不成整句,仍把木匣高高舉起:「五丈原兵敗,朱溫為亂兵射殺。楊師厚割其首級,奔同州獻於李節帥。李節帥已使舊人辨認,確認無誤,命小人晝夜送來。」

  李存孝回頭看向李克用。

  李克用已經躍了下來了,一步步走到漆匣,近前才問:「李克修的書信呢?」

  軍使從懷中取出一隻火漆信,雙手呈上。

  李克用展開以後先看落款與暗押,確認是李克修親筆,直接吩咐:「回牙帳。叫克寧、存信、嗣源和隨軍諸判官都來。」

  「另外再傳河陽軍那些俘虜中見過朱三的,一個一個進去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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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帳很快被親軍圍住。

  木匣放到案上時,匣角還在往下滴水。

  這一路每過一處驛站,軍使都要換下包裹首級的濕布,再往裡面添鹽。

  可九月天氣依舊悶熱,匣蓋才撬開一道縫,帳中便聞到一股鹽也遮不住的腐臭。

  李存信皺著眉頭往後退了半步。

  李存孝卻湊到案前,伸手就要拿,被李克寧一把拍開:「你再碰,估計臉都認不出了。」

  「我看看是不是真貨。」

  「你能看出個啥?」

  兩人說話間,牙兵已經將首級從匣中捧出,放在鋪有白麻布的木盤上。

  朱溫的頭臉比送出同州時又腫了一圈,皮肉呈出一種灰白顏色,嘴唇因塞滿粗鹽而微微張著,只有眉骨、鼻樑與顴骨仍保留著生前模樣。

  帳外請來的五個人依次入內。

  有人一眼認出,也有人湊到近前,撥開耳後頭髮才敢點頭。

  最後進來的是張全義麾下一名被俘都將,此人過去數次往長安與朱溫議軍,看到木盤後臉色先白,再跪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是陛下。」

  李克用坐在案後問:「為何這麼說?」

  「眉骨是。」

  那都將說完,又往木盤看了一眼,終於伏地哭了起來。

  李克用沒有叫人拖他走,只從胡床上站起,走到朱溫首級前。

  他與朱溫的仇不算小的,自己這隻眼睛就是和他對戰中沒的,但真正的血債還是李唐天子和十王宅這一筆。

  但他從沒想過,兩人最後一次相見,會是朱溫的頭裝在匣里,而自己則這樣看著。

  「朱三。」

  李克用伸手揪住首級頭髮,把那張腫脹的臉提起來看了看:「你也有今日。」

  他說完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低笑,隨後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竟笑得彎下腰去。

  帳外親軍聽見動靜,面面相覷。

  李克用笑夠以後,把朱溫首級放回木盤,第一道命令便是:「裝好,送進河陽。」

  李克寧問道:「大王是要給張全義看?」

  「給他看看,看還要不要和孤死戰!」

  李克用拿起匣蓋,蓋住首級:「老李,寫信。」

  掌書記李少丞當即寫了一封短書,正文只有十餘行,只將五丈原敗亡經過與楊師厚獻首之事寫明。

  末尾則是李克用親筆添的一句話:「事已至此,還是要向前看!」

  午後,北城外的鼓聲停了。

  一名河東軍使舉著白旗,帶四名不披甲的武士抬著漆匣走向城門。

  為了讓守軍安心,李克用命沿途弓弩全部放低,連壕溝里填土的軍士都退到兩百步外。

  城上許久沒有動靜。

  軍使走到一箭之地便停下,高聲報明來意。

  半刻後,吊橋仍沒有放下,城門上卻垂下一隻竹筐。

  河東武士抱著木匣坐了上去,城上十幾個人合力拉繩,最後將他接入了城內。

  張全義是在節度使府後堂看見朱溫的。

  他沒有把軍中諸將全叫來,只召了兄弟張全武、張全恩,兒子張繼業、張繼祚,還有都兵馬使孫璠,以及跟隨自己多年的判官鄭徽。

  此時,後堂門窗緊閉,桌上點著兩爐沉香,可匣蓋一開,香氣避退,濃烈到腦皮發麻的腐臭瞬間瀰漫。

  張氏子弟全都在乾嘔,只有張全義面無表情,拿一雙木箸撥開裹首麻布。

  就這樣,朱溫的臉一點點露出來。

  張全義站在案前許久未動,最後伸手摸了摸右耳後那塊傷疤。

  這道疤是早年跟黃巢時留下的,張全義曾聽朱溫提過不止一次。

  再看眉眼、鬚髮與牙齒,便再沒有半點僥倖。

  「是他。」

  後堂里有人低聲哭了出來。

  張全義還是面無表情。

  他把麻布重新蓋回去,拿起李克用的書信看了兩遍,隨後問判官鄭徽:「城中還有多少糧?」

  「按現有人口,節省著吃,約能支一月。若只供應守軍,可支四十餘日。」

  「箭呢?」

  「普通箭尚有十七萬餘,床弩箭不足兩千。」

  這時,旁邊的張全武說了一句:「再問糧械能濟何事?咱們沒援兵啊!」

  全場寂靜。

  朱溫若活著,他當然會來救他們,洛陽、陝縣尚有可以調用的兵力。可如今朱溫的首級就在案上,所謂援軍自然也就不要再提了。

  長子張繼業遲疑道:「父親,大明西征軍既已獲勝,我們是否可以向西遣使,請王建、李茂貞來援?」

  張全義看向他:「太遠了!」

  「何況河東軍圍得水泄不通,咱們的使者出得去嗎?」

  都兵馬使孫璠咬牙道:「城中尚有萬餘可戰之兵,三城又互為犄角。真要死守,李克用未必啃得動。」

  「然後呢?」

  張全義問他:「守一個月,還是兩個月?等糧盡再獻城?」

  孫璠低下頭,說不出話了。

  張全義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朱溫待我有恩。」

  「當年我走投無路,是他給兵、給糧,讓我在河陽立足,之後又助我拿下河陽地。這個恩不能忘!」

  眾人都沒有說話。

  「所以李克用前兩次派人來,我不能降。」

  張全義回過身,指了指案上的木匣:「可現在他死了。」

  「我替一個活著的君上守城,還能說是忠義。」

  「可朱溫死了,為我張全義一人之恩義,讓全城萬餘武士一同殉葬,那便殘忍了。」

  鄭徽問道:「節帥的意思是————」

  「讓各城今夜照常守備,不許亂。將軍籍、倉簿、河橋圖和三城印信全部封好。」

  張全義頓了一下:「明日一早,我出城。」

  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翌日,天快亮時,河陽北城門洞大開,吊橋落下。

  張全義脫去紫袍與甲冑,只穿一身白衣,披頭散髮。

  他以一條白繩束住雙手,親自牽著一隻尚未長成的黃羊,從城門裡緩緩走了出來。

  黃羊顯然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

  城外數千河東武士披甲列陣,馬匹、旌旗與槊鋒鋪滿道路兩側,它才踏上吊橋便停住了,四蹄死死抵著橋板,不肯再走。

  張全義拉了兩次沒拉動,只能彎腰摸了摸羊頸,牽著它一點點向前。

  跟在後面的河陽將吏魚貫而出。

  張全義身後,長子雙手捧著節度使印,幕僚們各捧軍籍與倉簿,三城將領則解下佩刀,按官職高低依次而行。

  再後面是北城守軍,他們把弓弩、長槊和橫刀擺在城門內道路兩旁,空著雙手站回本隊。

  李克用穿著黑色大擎,騎那匹烏黑的代北馬等在壕溝外。

  李克寧、李存信、李存孝、李嗣源等人分列左右。

  張全義牽羊走到二十步外,便要跪下,被李克用奔下馬搶前兩步托住了手臂。

  「張公能棄暗投明,何必下跪?」

  張全義抬頭看他:「罪將負隅多日,請晉王處置。」

  「能為君主而守,算什麼罪?」

  李克用以刀割開他腕上白繩,又回頭示意李嗣源接過印信:「若朱三還活,你會降嗎?」

  「不降。」

  張全義回答得很慢,卻沒有任何猶豫:「朱溫與我都是從一個混亂的時代過來,我與他的情義不是大王能明白的。」

  「也許這個時代能稱忠信,說出去也是惹人發笑,但罪人卻就是這般想的。」

  「當然,如今人也死了,我也做到了袍澤的本分了!」

  「如今就看大王的了!」

  李克用看了他一會,忽然笑道:「孤愛聽這些。」

  「你說忠信,孤是信的。」

  他說完轉身上馬,對左右下令:「河陽諸軍仍歸原將約束,軍營、倉庫各守原處。」

  「河東軍不許騷擾城內,不許私取一文錢、一束草。」

  「再把營中的糧先送五百石進城,開粥場。張公既把一城性命交給孤,孤豈能讓他們餓著。」

  河陽眾將聽到這裡,臉上的緊張才稍稍鬆開。

  李存孝騎在馬上看了半天,忽然用馬槊指著那隻黃羊:「義父,這羊怎麼辦?」

  被李存孝一指,那黃羊這就憋不住尿了,全撒在張全義腳邊,引得周圍幾名年輕武士憋不住笑0

  李克用回頭笑罵道:「這羊你也惦記著吃?」

  「不吃留著做什麼?」

  「先送後營養著。等打贏趙懷安,再宰來分諸將!」

  李存孝咧嘴道:「那得餵肥些。」

  原本凝重的受降場面到這裡終於鬆動,連張全義也露出一點苦笑。

  隨著北城門完全打開,河東軍吏開始入城接收三城關防。

  每到一處,先由河陽軍校點本隊姓名,再核驗弓弩、甲械與倉糧。

  河東兵只派少量親軍守住城門和浮橋,其他各部仍駐城外,果然沒有蜂擁入城。

  到了午時,北城、中潬城、南城的旗幟先後換下。

  河陽就這樣歸了李克用。

  而就在李克用本打算下午召集諸將,商議何時拔營南下,李克修派來的第二撥人卻在午後到了口李克修的第二封信也短,只一句話:「此為傳國玉璽,臣弟不敢辨其真偽,然朱賊登極所奉,確為此璽,請大王親決。」

  李克用看完書信,恍惚了下,看向了眼前的匣子。

  他先問送東西的牙兵:「同行可曾分開?」

  「未曾。」

  「我等吃飯、換馬、投宿皆換班守匣。」

  李克用點了一下頭,這才讓人把李少丞、李克寧等隨軍文武重新叫來,又命張全義一併到堂。

  當眾人面,李克用親手將那方青白玉璽從匣中取了出來。

  正堂內無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停了。

  這是他們親眼見這方意味著天命的傳國玉璽!

  此時,李克用同樣在顫抖,那小小一方玉璽壓在他掌中,卻如水紋般流動。

  然後,他目不轉睛地,戀戀不捨地,將玉璽遞給了精通金石和歷史的李少丞。

  李少丞早已淨過手,以細絹托住璽身,從印紐、金角一直看到印面,隨後讓人取來朱泥,在紙上印下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李存孝不識篆文,見所有文官都和傻子一般矗立,忍不住問道:「到底寫的什麼?」

  於是,李少丞將八個字逐一念出。

  堂中武將神情頓時變了。

  傳國璽的故事,無論沙陀人還是漢人都聽過。

  有人說它是秦始皇以和氏璧所制,有人說真璽早在亂世中丟了,歷代皇帝手裡的不過是後人仿造。

  也有人說璽角被王莽時的太后摔壞,後來用黃金補上,只要看見缺角便不會認錯。

  這些傳聞誰也說不清真假,但大家記憶中的玉璽就該是這樣的!

  李克用又把玉璽搶了過來,翻過來,又翻回去,嘴上卻還在道:「這東西真有傳說中那麼要緊?」

  李少丞道:「一方玉便只是一方玉,可凝聚天心人意,那便就是神器了!」

  「而自古,神器,有德者得之!」

  「朱溫弒天子、屠宗王,自稱皇帝不過十餘日,身死族滅,其人無德可見一斑!」

  「可對於大王來說,這卻是上天示意!」

  「天意?」

  李克用喃喃道。

  李少丞毫不猶豫,下拜:「如今天子蒙難,李唐宗室斷絕,大王興義師南下,為先帝復仇。

  「今逆賊授首,國璽來歸,河洛響應。」

  「若這還不算天意,臣不曉得什麼才算天意。」

  那邊,李克寧也跪了下來:「臣請大王承繼唐祚,即皇帝位。」

  緊接著是李存信、劉仁恭與諸軍將領。

  一時間,堂中甲葉相碰,跪倒一片。

  李克用沒有叫他們起身,只拿著玉璽看向始終站著的李存孝,冷漠問道:「怎麼,你不願意孤做皇帝?」

  李存孝撓了撓臉:「兒方才光顧著看那塊玉,忘了跪。」

  他說著便單膝跪下。

  「做皇帝的道理,兒不如李書記明白。」

  「兒只曉得趙懷安已經是皇帝,義父若還頂著晉王名號去見他,陣前無端便矮了一頭。」

  「咱們帶的兵不比他少,憑什麼他坐龍椅,義父只能稱王?」

  李嗣源也伏地道:「軍中蕃漢諸部來自數鎮,過去皆因大王威望匯聚。」

  「今唐室無主,若無天子統攝名分,將來縱能取功業,也難定百官、封諸侯、安天下。」

  「請大王勿以一身之謙,使將士無所歸望。」

  最後這句話落下,堂中再次響起勸進聲。

  「請大王即皇帝位!」

  「請大王承繼唐祚!」

  聲音傳到堂外,守在院中的牙軍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也紛紛跪下。

  再往外,是剛剛歸降的河陽軍吏與河東武士,越來越多的人聽見迎立聲,紛紛跪倒。

  李克用沒有回應,只是一個勁將玉璽在手裡摩挲,最後問了一句:「孤若即位,國號為何?」

  李少丞抬起頭,眼中已是狂喜:「大王受唐賜姓,名列宗屬,今日又為唐帝復仇,自當仍承大唐國號,告慰歷代先帝。」

  「那便不另造國號。」

  李克用道:「孤為李唐宗室,承的是唐祚,當如昔日光武一般,再肇大唐。」

  「即位禮儀、告天冊文與年號,由你們立即起草。再發快馬回晉陽,讓蓋寓、張承業會同留司百官議定。」

  李克寧問道:「大王準備何時即位?」

  「就在這裡!」

  「在這大河之畔!」

  說著,李克用拿手指點遠處的黃河:「這條大河好啊!」

  「在這裡祭天、祭地,祭我李唐歷代先帝。」

  「沒有比大河更好了!」

  「如果天下有兩條龍脈!」

  「那趙懷安就承長江之龍,我李克用就承大河之龍!」

  「最後就看這河江之爭,到底誰勝誰負!」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中原!就是龍爭之場!」

  李少丞率眾再拜:「臣等謹奉詔!」

  李克用哈哈大笑,正要說話,忽然看見朱溫的首級,便說了這樣一句話:「此戰,趙懷安以皇帝之身約孤決戰,孤便以皇帝之身赴約。」

  「這朱三好歹也當過幾日皇帝。」

  「也把他頭帶上!」

  「到時候,讓趙大給他做個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