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程之衍嘶吼,手裡的劍直指沈驚寒,劍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程安身邊有三百精銳死士!沈驚寒,你少在這詐我!你想亂我軍心!」
沈驚寒將雁翎刀插回刀鞘,動作不緊不慢。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程之衍,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侯爺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沈驚寒拍了拍袖口沾染的血灰。
程之衍愣住了。
他太了解沈驚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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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從不說廢話,更不屑於在陣前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
程安,真的栽了。
林驍一揮手,數百名禁軍長槍逼近,鐵甲碰撞聲如催命的喪鐘。
「侯爺,大勢已去。」林驍冷冷道,「降了吧。」
程之衍看著周圍倒下的死士,再看看遠處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他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我輸了。」程之衍仰天慘笑,笑聲中透著梟雄末路的淒涼,「我布了十年的局,算計了皇權,算計了百官,居然輸了……沈驚寒,你贏了。」
「我沒贏。」沈驚寒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喜悅,只有深深的疲憊,「是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從地獄裡爬出來找你討債了。」
禁軍一擁而上,將程之衍死死按在地上,戴上重枷。
人群後方,一頂軟轎慢悠悠地抬了過來。
魏忠海掀開轎簾,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看一身是血的沈驚寒。
「沈大人,這殘局,咱家算是幫您兜住了。」魏忠海手裡盤著核桃,語氣幽幽。
沈驚寒轉過身,微微頷首:「公公的恩情,沈某記下了。大梁的內廷,還得仰仗公公。」
魏忠海笑了。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沈大人是個講規矩的人。」魏忠海放下轎簾,「回宮,皇上還等著咱家復命呢。」
沈驚寒沒有再看程之衍一眼。
他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長街。
……
天亮了。
程府後宅的惡臭味被晨風吹散。
宋知意站在堆滿金銀帳冊的馬車旁,看著禁軍把最後一張封條貼好。
趙鐵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湊過來咧嘴笑:「夫人,全點清了。現銀兩百三十萬兩,地契房契裝了足足五個樟木箱子。這程之衍,比國庫還有錢。」
「封好,列個詳單,移交戶部。」宋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讓兄弟們撤吧。」
她走出程府後巷。
京城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劫,此刻安靜得沒有一絲人聲。
宋知意順著長街往清虛觀的方向走。
剛轉過一個街角,她停住了腳步。
長街盡頭,沈驚寒正朝她走來。
他走得很慢,步伐沉重。
那件白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大半被鮮血染紅,衣角沾滿泥污。
宋知意站在原地。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視線交匯。
沈驚寒停下。
他看著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幾道黑灰,眼底的冷厲瞬間褪去。
他邁開腿,大步走過來。
走到她面前,沈驚寒伸出雙臂,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力道極大。
宋知意被勒得骨頭生疼。
她沒有掙扎,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沈驚寒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死死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胸膛劇烈起伏。
「別鬆手。」宋知意悶聲說。
「不松。」沈驚寒的聲音啞得厲害。
兩人在滿地狼藉的街頭抱了很久。
直到宋知意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開始往下沉,才猛地推開他。
她伸手一摸,沈驚寒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全是血。
「你不要命了!」宋知意咬牙,立刻架住他的胳膊,「走,回道觀!」
清虛觀內,蘇明遠和老徐正在清理院子裡的屍體。
看到宋知意扶著半昏迷的沈驚寒進來,兩人立刻迎上去。
「放平,剪衣服,燒熱水!」宋知意語速極快。
正殿內,血水換了三盆。
沈驚寒背上的舊傷徹底崩裂,新添了兩道刀傷。
宋知意咬著牙,一針一線重新縫合。
縫完最後一針,宋知意癱坐在地上,雙手發抖。
「你這身體,再折騰一次,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宋知意擦了一把汗。
沈驚寒吐出木塞,臉色慘白,嘴角卻扯了一下。
老徐走進來,遞給宋知意一碗粥。
「夫人,吃口熱的。太子派人傳話,宮裡正在擬旨。這天,變了。」
三天後。
老皇帝的聖旨終於下達。
魏忠海親自帶著人,捧著明黃色的捲軸,走進了清虛觀的破院子。
沈驚寒傷勢未愈,只能坐在椅子上接旨。
魏忠海沒有計較這些規矩,他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內閣首輔沈驚寒,沉冤昭雪,官復原職。賜還京中宅邸、田產。追贈沈父侍郎銜。其妻宋氏,賢良淑德,護夫有功,特封一品誥命夫人。欽此——」
魏忠海尖細的嗓音在清虛觀破敗的院子裡迴蕩。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黃葉。
沈驚寒坐在木椅上,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沈大人,接旨吧。」魏忠海笑眯眯地合上明黃色的捲軸,雙手遞了過去。
沈驚寒抬起手,穩穩接住。「臣,謝主隆恩。」
魏忠海拂了拂拂塵,目光在沈驚寒身上掃過,又看了看一旁的宋知意。
「沈大人這身子骨,還得好好將養。」魏忠海壓低聲音,語氣幽幽,「皇上說了,給您半個月的假。但這朝堂上的椅子,底下可是有不少人眼巴巴地盯著呢。半個月後,您要是坐不穩……」
「勞公公費心。」沈驚寒打斷他,語氣平淡,「沈某的椅子,別人坐了會扎屁股。」
魏忠海一愣,隨即笑了起來,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沈大人還是這脾氣。咱家宮裡還有差事,就不打擾大人休息了。」
魏忠海轉身,帶著一眾太監和禁軍浩浩蕩蕩地走了。
院門關上。
老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眼眶通紅:「先生!復職了!」
蘇明遠癱坐在門檻上,看著頭頂的天空,又哭又笑。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著沈驚寒手裡的聖旨。
「一品誥命?」宋知意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荒謬,「我?」
幾個月前,她還在牛車上啃餅子,琢磨著怎麼在流放路上活下來。
幾個月後,她成了大梁朝最頂尖的貴婦?
「這是你應得的。」沈驚寒看著她,「你爹的暗帳,換了程之衍的命,也換了你的誥命。」
宋知意走過去,一把搶過聖旨,翻來覆去地看。
「這玩意兒是用金線繡的?」宋知意摸著捲軸的材質,「能當票子花嗎?」
蘇明遠在門檻上笑出了聲:「夫人,這可是聖旨。拿去當鋪,誅九族的。」
「也就是個榮譽證書。」宋知意撇撇嘴,把聖旨扔回沈驚寒懷裡,「連個實質性的物質獎勵都沒有,老皇帝真摳。」
沈驚寒接住聖旨,嘴角扯了一下:「賜還了宅邸和田產,不摳。」
宋知意眼睛一亮:「沈府?就是之前被程之衍占了當別院的那個?」
「對。」
「那裡面抄出來的錢算誰的?」
「算國庫的。」
宋知意翻了個白眼:「白高興一場。」
老徐湊過來:「夫人,不管怎麼說,終於不用住這破道觀了。屬下這就去僱車,今天就可以搬回沈府!」
「不急。」沈驚寒按住老徐,「先派人去打掃。另外,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