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舉起鞭子,正要抽下去。
「你打。」宋知意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著他,「你今天動我一根手指頭,沈驚寒不會放過你。不是現在,是將來。」
「將來?」趙虎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一個馬上要死的人,還有將來?」
「你賭不賭?」
宋知意笑了。
半邊臉腫著,嘴角淌著血,但那個笑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你猜,為什麼滿朝文武,只有他被流放,而不是直接砍頭?你猜,皇上為什麼留下他的命?」宋知意壓低聲音,聲音像一條毒蛇鑽進趙虎的耳朵,「程之衍權傾朝野,可他真的能一手遮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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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的動作僵住了。
流放,本就是政治博弈妥協的產物。
皇帝體弱,但不傻。
沈驚寒案,太子哭求,清流暗保。
這裡面的水,深不可測。
旁邊的卯字隊漢子皺了皺眉:「趙校尉,跟這娘們廢什麼話,卸她一條胳膊,看她嘴還硬不硬!」
「閉嘴!」趙虎喝斷了手下。
他看著宋知意的眼睛。
那是一雙絕對理智、沒有絲毫恐懼的眼睛。
一個普通的商戶之女,怎麼可能有這種眼神?
門外突然傳來裴長庚冷淡的聲音:「趙校尉,一炷香的時間到了。州府重地,提審也該有個規矩。」
趙虎猛地鬆開手。
他惡狠狠地指著宋知意:「你給我等著。明天出了城,我看誰還救得了你。」
宋知意趴在地上,看著趙虎氣急敗壞的背影,慢慢擦掉嘴角的血。
賭贏了。
他怕了。
……
南監。
沈驚寒靠在牆邊,左手死死捏著那根乾草。
牢門響了。
老胡將宋知意扶了進來。
沈驚寒抬起頭,目光落在她高高腫起的臉和嘴角的血跡上。
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露出了藏在最底下的修羅之相。
「他打的。」沈驚寒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小傷,法外狂徒的無能狂怒罷了。」宋知意走過去,靠著他坐下,渾身脫力,但語氣卻透著輕鬆,「熬過去了。他不敢在衙門動手,他在等明天。」
沈驚寒側過頭,看著她。
「你該躲的。」
「躲不掉,不如迎上去挨這一下,讓他覺得他贏了。」宋知意閉上眼,「明天晚上,就是子時。」
沈驚寒沒有說話。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她的衣袖。
這是他第一次,想要把一個人,護在自己身後。
第三天,子時。
南監里死一般的寂靜。
隔壁的偷牛賊打著雷鳴般的呼嚕。
老胡提著食盒準時出現。
他沒有敲柵欄,而是打開食盒,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包,從木柵欄的縫隙里塞了進去。
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融入黑暗。
宋知意打開布包。
幾套粗布百姓衣裳,碎銀,水囊,以及乾糧。
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找活磚」。
宋知意趕緊把字條吃掉。
「換衣服。」她找了大一點的衣服扔給沈驚寒,自己迅速脫下外面那層早已爛成條的囚衣,套上粗布裙衫。
沈驚寒動作很慢。
背上的傷限制了他的行動,宋知意轉過身去幫他系衣帶。
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胸膛,皮膚滾燙。
他在發低燒,但體溫已經控制住了。
「這活磚在哪?」宋知意環視了一圈這間不到十平米的牢房。
沈驚寒指了指恭桶旁邊的牆角。
那裡有一處青苔格外茂盛。
宋知意走過去,用手指摳住磚縫,用力一撬。
「咔噠」一聲,青磚鬆動。
她扒開上面的一層浮土,接連抽出四塊青磚。
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鑽入的黑洞露了出來。
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霉味撲面而來。
「我先下。」宋知意沒有猶豫,趴在地上,像只土撥鼠一樣鑽了進去。
地道里又矮又窄。
這根本不是給人挖的,而是早年用來排水的暗溝。
裡面滿是泥水,膝蓋和手掌泡在爛泥里。
宋知意往前爬。
每爬幾步,她就回頭確認一下。
沈驚寒跟在後面。
他的身形比宋知意大得多,在地道里極為憋屈。
背部的傷口不可避免地蹭到地道頂部的泥土。
宋知意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極力壓抑的悶哼。
「疼就喊出來。」宋知意壓低聲音。
「留點口水趕路。」他在黑暗中回了一句。
爬了不知多久,手掌被碎石割破,膝蓋已經麻木。
終於,前方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風。
出口到了。
宋知意用力推回頭頂的蓋板。
上面是一叢茂密的枯草。
她爬了出去,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外面是城牆外的一片荒河灘,月光被雲層遮擋,四周黑沉沉的。
她轉身,一把抓住沈驚寒的手臂,將他從地道里拖了出來。
沈驚寒癱倒在枯草叢裡,臉色慘白,背上的粗布衣服已經洇出了一片深色。
「裴長庚的人呢?」宋知意警惕地看向四周。
河灘邊,一艘極小的烏篷船停在水面上。
船頭站著一個人。不僅有接應的船夫,旁邊還有一個瘦小的身影。
聽到動靜,那個身影轉過頭,然後像只猴子一樣竄了過來。
「姐姐!」
壓抑的、帶著變聲期特有破音的呼喊。
宋知意愣住了。
陸小滿。
這個永寧侯府廚房管事的孫子,滿臉泥污,褲腿濕透,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布包袱。
「你怎麼在這兒?你家老太太呢?」宋知意一把將他拉進枯草叢裡。
「老太太讓我來的。」陸小滿喘著粗氣,把懷裡的包袱塞給宋知意,「差爺在城裡歇腳,老太太說,你們今晚肯定會出城。我順著河灘找,碰上了這位船家大叔。」
宋知意打開包袱。
裡面是一小袋碎銀子,還有幾包用大樹葉包好的草藥。
「這是我這兩天順著你教的,在路上挖的。」陸小滿眼睛亮晶晶的,「黃芩,車前草,都有。」
宋知意喉嚨一酸。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這份回報重得讓她覺得手裡的包袱有些燙。
「姐姐,」陸小滿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鬼神,「老太太讓我帶句話給那位大老爺。」
他看向躺在地上閉目調息的沈驚寒。
沈驚寒睜開眼,目光如炬。
陸小滿咽了口唾沫,原話轉述:「老太太說,沈首輔的案子,和永寧侯的案子,是同一個人布的局。告訴他,查鹽。」
鹽。
大梁的鹽鐵專賣。
沈驚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宋知意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販私鹽,通外敵,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程之衍構陷沈驚寒,不僅是為了奪權,更是為了掩蓋鹽路的黑幕。
「上船。」船夫壓低聲音催促,「子時三刻了,巡城軍快換防了。」
宋知意扶起沈驚寒,往船邊走去。
她轉頭看了一眼陸小滿:「回去吧。自己機靈點,活著走到嶺南。」
陸小滿還沒來得及回答。
澤州城南門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火光連成一條火龍,順著城牆外的官道,直奔河灘而來。
馬蹄聲震碎了夜色。
「不好,有追兵!」船夫臉色大變。
宋知意猛地回頭。
幾人趕緊上船。
火把的照耀下,為首的一騎高頭大馬,馬背上的人正是趙虎。
他手裡提著一把弓。
他沒有走城門。
他從一開始就不信裴長庚,帶著卯字隊繞過城防,直接在城外的必經之路上截殺!
趙虎在河灘邊勒住馬。
他看到了河心那艘正在拼命划動的小船。
月光在這一刻穿透了雲層,照亮了水面。
趙虎冷笑一聲,從背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弓如滿月。
「宋知意!我說過,活口不過河!」
「嗖——!」
利箭撕裂空氣,直奔船尾的宋知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