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衛國公府門前已停了幾輛馬車。
晨光透過樹梢灑在青石板上,映得車輪上的銅釘泛著微光。
下人們腳步輕快地往車上搬東西,竹筐里的米麵袋沉甸甸的,裝經書的木匣被小心地抱在懷裡,還有幾捆素色布匹和一籃籃新鮮的瓜果,碼得整整齊齊。
表小姐孟芙扶著衛國公夫人站在門階上,夫人抬手理了理衣襟,孟芙便柔聲叮囑旁邊的管事:「劉管事,別忘了把那箱手抄經卷放穩妥些,還有給佛光寺捐的二十石米麵,點清數目再裝車——可別漏了什麼。」
管事連忙應著:「表小姐放心,都記著呢,昨兒就按單子核對過三遍了。」
夫人望著漸漸裝滿的馬車,輕輕拍了拍孟芙的手:「難為你細心,這趟去佛光寺,原是該讓景淵陪著的,偏他……」
話沒說完,便被孟芙笑著打斷:「姑母寬心,有我陪著您呢,路上不會出岔子的。」
晨風吹過,捲起車簾一角,露出裡面疊好的蒲團和供佛的香爐,空氣中仿佛已飄著淡淡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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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就屬你最貼心。」衛國公夫人被她哄得眉開眼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不像知意那丫頭,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說著,她回頭看向候在一旁的張婆子,眉頭微蹙:「小姐呢?怎的還沒收拾妥當?昨兒特意叮囑了讓她早些起身,這都什麼時候了?」
張婆子連忙躬身回話:「回夫人,方才已經讓人去催了,您昨不是還說讓小姐好好梳妝打扮,許是因著這個耽誤了些時辰。」
夫人輕哼一聲,嘆了口氣,又吩咐道,「再差個人去二少爺院裡看看,讓他動作快些,別磨磨蹭蹭的,一家子人等他一個,像什麼樣子!」
孟芙在旁輕聲勸:「姑母別急,二表哥一會兒就來了。」
正說著,就見遠處迴廊拐角處,走過來兩人,那婦人雖已年近四十,卻瞧著比國公夫人年輕了幾歲。
一身月白杭綢褙子襯得膚色瑩潤,鬢邊只簪了支碧玉簪,沒施多少脂粉,眼角細紋里裹著幾分揮不去的輕愁。
扶著她的女孩約莫十五六歲,梳著單螺髻,鬢邊垂著兩縷碎發,襯得臉白裡透紅。
眉眼隨了婦人,只是更顯靈動。
她穿件水綠色布裙,低垂著眉眼,渾身上下透著股小心翼翼。
「夫人。」那婦人垂首低喚。
國公夫人一回頭見是她們,眉頭頓時擰起,語氣帶著厲色:「雲姨娘?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夫人,聽聞您今日要去佛光寺為老爺祈福,我們也想跟著同去,還望夫人應允。」
「胡鬧!」國公夫人臉色一沉,語氣里滿是不耐,「佛光寺是清淨地,不是什麼人都能跟著湊趣的。你們安分守己在府里待著,少給我惹麻煩。」
雲姨娘身子微微一顫,扶著女兒的手緊了緊,低聲道:「夫人息怒,妾……妾只是想著,老爺在外征戰辛苦,妾也想為他燒柱香,求菩薩保佑平安。若夫人嫌我們礙眼,我們到了寺里便守在偏殿,絕不亂走……」
「哼,你一個賤妾,按祖制就該待在後院,哪有踏出府門的道理?」
國公夫人冷笑一聲,「你也配給老爺祈福?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睨著雲姨娘:「這府里誰要去都使得,獨你不行。」
真不知道老爺當年是怎麼想的,當年你都進了教坊司了,服侍過別的男人,他卻還對妳念念不忘。
放著滿上京的黃花閨女不要,偏要你這個給人生過孩子的破鞋回來——也不嫌晦氣!」
雲姨娘身子晃了晃,臉色霎時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只能將頭埋得更低,扶著女兒的手猛地收緊。
「夠了!」蕭雲珠猛地抬頭,眼眶泛紅,「國公夫人,我姨娘不過是想給父親祈福,您不允便罷,何必當著滿府下人的面,這般作踐她?」
她胸口起伏著,繼續道:「這些年,我們母女縮在院裡,謹守本分,從未給府里添過半分麻煩,您怎就容不下我們?」
「你?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國公夫人氣得發抖,指著她厲喝,「蕭雲珠,你一個卑賤的庶女,也敢跟嫡母叫囂?給我跪下!」
「撲通」一聲,雲姨娘已搶先跪在青石板上,她死死攥著女兒的手,將人攔在身後,聲音抖得不成調:「夫人息怒,雲珠年紀小,不懂事,衝撞了您,您別跟她計較……求您了,要罰就罰妾身吧。」
「這大清早的,門口吵嚷什麼?」
門內轉出三人,正是國公府的三位子女。
蕭知意快步走到母親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蕭景煜皺著眉看向母親,語氣帶著不耐:「娘,好好的怎麼鬧起來了?」
國公夫人正要開口,瞥見蕭景煜身後的蕭景淵,臉色瞬間緩和下來,聲音也軟了幾分:「景淵?你回來了?」
蕭景淵頷首,聲音淡淡:「昨夜入府的,見母親已歇下,便沒讓人通報,免得擾了您安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國公夫人連說兩句,眼角的細紋都鬆快了些。
蕭景淵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雲姨娘母女,沉聲問:「出了何事?」
青石板上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上來,雲姨娘身子微微發顫,卻不敢抬頭,只將女兒護得更緊了些。
蕭雲珠咬著唇,視線撞上蕭景淵那雙深邃的眼,忽然生出幾分莫名的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回世子,我和姨娘也想去佛光寺為父親祈福,特來請求國公夫人,國公夫人不允也就罷了,還當著下人的面,說了許多折辱姨娘的話。」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國公夫人,忽然道:「世子,若是國公府當真容不下我們母女,我們不回便是了。」
「佛光寺清淨,我和娘就在那裡清修,省得礙了夫人的眼。」
雲姨娘猛地抬頭,攥住女兒的手,急得搖頭。——
她怎樣都無所謂,可女兒才多大,若是真的如她所說,那她的一輩子不都葬送了?
蕭景淵的目光落在雲姨娘發白的臉上,又轉看向蕭雲珠泛紅的眼眶,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聲音聽不出情緒:「母親,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