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秋日,暖陽微風,景色宜人。
長興侯府前院的書房內,陳二郎鬍子拉碴的跪在地上,哭喪著臉求老爹,「爹,您再幫我一次吧——」
長興侯呲了呲牙,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出腿踹了他一腳。
都快四十的人了,還這麼不省心!
拿了家裡的本錢做生意,出去閒逛了五六年,別說掙錢了,還得背著債務回來。
「你當初怎麼拍著胸脯給老子發誓的?說什麼必定不叫我失望?胸脯子都快拍碎了就給老子弄一屁股債務回來?!」
「這商場如戰場,勝敗乃兵家常事. .再說我還帶回來一船布料呢。」
陳二郎小聲嘀咕著,偷偷抬眼看了看長興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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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拿這些屁話搪塞我!你是個什麼心思,我能不知道嗎?」
長興侯看到老二就氣不打一處來。
當初這逆子心有不甘的非要下江南,豪氣萬丈的說要掙大錢,讓大家都看得起他。
丟下家裡的生意叫他一把老骨頭撐著,忙裡忙外這幾年,害得他花茶坊都少去多少回?
誰知道還弄了這麼個爛結局。
「雖說是拿著公中的錢做生意,但是弄成這幅樣子你也有責任,該填補的虧空,你就自己填上!」
做得好有賞,做不好也得罰,長興侯心裡想。
陳二郎一聽急了,拒絕的話脫口而出,「這不行!憑什麼叫我賠錢?」
蘇州的生意其實是不好不賴,供得上他一家子奢靡無度的花銷,只不過沒存下錢罷了。
在外面沒人敢囉嗦,他就是爺,什麼揚州瘦馬、蘇州小娘
養了個遍,那真是醉生夢死一般的好日子。
伍氏既然管不了他,乾脆一門心思充盈自己的小金庫,錢才是最香的。
後來,伍氏覺得總這樣在外面浪蕩不是回事,萬一上京城那個老東西有點什麼意外,等他們得到消息趕回去,家產早就分乾淨了!
所以一直攛掇他儘快回京,免得分家吃了大虧。
這不,就著老爹那封罵他的信,匆忙變賣了生意,拖家帶口的回來了。
沒來得及處理的絹絲布匹裝船運回來,其餘變賣得到的本錢他藏起來一半,餘下一小部分給老爹交差。
兩口子對外一致說是:生意不好做,賠了。
長興侯沉著臉,氣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為什麼叫你賠,你心裡沒數?真要逼著老子查你的帳,公開了叫你兄弟們都看看?」
說他小人也好,薄涼也罷,自從老二兩口子輪流在家裡鬧騰之後,他的心就累了,也硬了。
這次老二下江南的隨從里,就有他安排的人,月月有信回來稟報,只是他這個蠢貨不知道罷了。
十個指頭有長短,他哪個都疼,但是也容不得哪個存了私心胡鬧。
「您這就是偏心!以前老五鬧騰那些事,您叫他賠錢了嗎?」
「老大老三是嫡出也就算了,我爭不得!我是姨娘養的下賤坯子,辛辛苦苦給他們做牛做馬,他們乾等著數錢!」
「怎麼我連老五、老四也比不上了?他們一個
個進士及第,為官做宰的,憑什麼我就要低三下四的給人陪笑臉做個商賈?」
陳二郎這幾年做慣了大爺,早就忘了老爹皮鞭的滋味兒。
一時衝動竟然跳起來,梗著脖子沖長興侯叫喚。
他瞪著兩隻小眯縫眼兒大聲喊道:「我姨娘是個買來的丫頭,我也就不值錢了?!」
「混帳!」
長興侯喘著粗氣,他還是第一次被兒子挑戰權威,以前老五再混球兒也不敢質問他。
他手抖得厲害,指著他陳二郎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罵道:
「你這個混帳羔子!不識好歹!當初是誰不喜歡讀書,搶著管庶務的?是誰成天散播老五的謠言、壞他的名聲,生怕他搶走庶務的?」
「你往自己兜里揣錢的時候,不覺得我對其他人不公平?」
「老四老五走投無路,只能悶著頭讀書考科舉的時候,你在忙著養瘦馬吧?」
「是我逼著你不讀書、不為官做宰的嗎?你想當官,你倒是去考呀?一門心思投機取巧,做事避重就輕,連個童生的門都摸到,你好意思說是老子偏心?」
長興侯越說越火大,嗓門越來越高,伸手拿起書桌上的銅獅鎮紙就沖老二丟過去!
這個忤逆不孝的王八蛋,竟然敢沖老子大喊大叫。
當初怎麼就把他溺死在馬桶里?!
他本就是習武之人,年紀雖大力氣還足,那銅獅子鎮紙扔的準頭極好,直衝著陳二郎腦袋一側飛過去。
長興侯一時火氣上頭,本意就是嚇嚇他,自然不肯直衝兒
子腦袋砸。
再不成器,也是親生的。
陳二郎這些年在外沒人管教,酒色掏空了身子,被老爹這一丟嚇得魂飛魄散。
慌忙朝一側偏了偏腦袋想躲開,誰知道判斷失誤,正好湊過去給那銅獅子砸中. .
鎮紙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去,瞬時間淤青一片,隱隱透出些血色來。
他心裡一涼,伸手摸了摸,看到蠟黃的指尖上一抹鮮紅,痛的哇哇大叫起來,一骨碌翻身爬起就往外跑。
「爹,您偏心!打死我好了,我不活著了!」
長興侯. .
喊著讓老子打死你,那你跑什麼?
過來給我打啊!
他踉蹌一步,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心裡想哭又想笑。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
他陳福娃不過是個普通人,怎麼能不知天高地厚的期待六個兒子,個個都明理上進呢?
六個兒子剛落地的時候,都是乖巧可愛的孩童,都是這個家的小郎君,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卻在若干年後走出了自己的步伐節奏。
明明是自己不努力上進,落後於人,卻還敢指責父母偏心。
想想自己已經是花甲之年,還要為他們受這樣的氣,長興侯忍不住眼角滲出兩滴淚珠。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窒,後背隱隱痛了起來,四肢迅速泛起了無力感,身子緩緩的向下滑落。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用力拽下來桌上的茶壺,乒鈴乓啷的響聲落在地上,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