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興侯並不轉頭,冷聲道:「為了小倌兒入獄,為了沒生兒子把娘子趕出門,我才不擔心周家的混球兒!只是咱家跟他的關係,上京城官場無人不知,現在外面肯定什麼難聽的風言風語都有,周華亭在監獄裡是聽不到了,可你們要怎麼辦?」
陳鶴宇無言以對,鼓著腮幫子不說話了。
倘若有個殺人兇手女婿,無論是對容姝、還是對他們的家風名聲,都是不小的打擊。
侯夫人心有所動,忍不住掩面低聲哭泣起來。
在家族困難面前,夫妻之間,嫡子庶子之間,往日的些許小口角似乎都不重要了,慢慢淡了過去。
陳鶴宇蹙眉轉了轉眼珠,端起桌上的藥藏在身後,走到長興侯床前。
低聲說:「爹,我下午在大理寺牢房裡見過周華亭,看過供詞,他未必是真兇。」
「真的?」長興侯聞言,驚詫的抬起頭,蠟黃的嘴唇半張著,一臉的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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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陳鶴宇抬起左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右手端著藥碗一股腦兒的給灌了進去。
溫熱的苦中帶酸的藥湯灌滿喉嚨,長興侯來不及反抗,忙大口大口咽了,憋得老臉通紅。
有些藥湯順著嘴角流到脖子裡,沾濕了衣領,還險些從鼻子裡噴出來。
陳大郎... ...
陳鶴宇把碗扔到桌子上,迅速跳到距離長興侯幾米遠的地方,又慫又怯的遠遠看著他。
他好怕。
「水!」長興侯喘息著咳嗽兩聲兒,咬著牙說道。
陳大郎回過神兒來,趕緊給他斟了一杯水漱口。
侯夫人怔了怔,看著長興侯的表情忽然有點兒害怕。
她轉頭看著陳鶴宇,聲音有點兒抖,「那個藥,一碗是兩次的量。你不會一口氣兒都給他灌下去了吧?!」
陳鶴宇... ...
不是,剛才您也沒說一碗是兩次的量啊!
這能怪我嗎?
長興侯聞言黑了臉,喘著粗氣,認命地抬頭望天。
老五這狗崽子……
灌藥不會把老子灌死了吧……
陳鶴宇承認自己這次嚇到了,是藥三分毒,劑量吃過頭總是不好的。
侯夫人一疊聲的叫人喊章府醫快來。
陳大郎急的一跺腳,跑出去親自把他連拖帶拽的架了過來,重新給長興侯把脈。
章府醫慌得一批,還以為自己的老闆吃錯藥翹辮子了呢。
想到要被吊銷執照下大獄就驚的流眼淚,家裡小妾還年輕吶。
到了這才知道,原來是多喝了半碗湯藥。
他鬆了一口氣,趕緊翻著藥方看了看,安慰大家說無妨無妨,都是些清熱降噪的藥,藥效溫和。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長興侯把衣領扯開,偷偷擦了擦汗,還好老命無礙。
白鬍子章府醫捋著鬍子,歪著頭打量一下長興侯微濕的衣領。
笑眯眯的夸道:「侯爺一向怕苦,這次竟然自願喝藥,雖然是漏了些出來,也頗有進步。」
長興侯???
誰是自願的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
陳鶴宇咬咬牙,走到床前半跪下,朗聲說道:「爹,剛才是我一時心急,不知輕重,失手灌——」
話沒說完,就被翻身而起的長興侯捂住嘴,咬牙切齒的笑著說:「剛才,剛才若不是你碰了我的手,也不至於灑到衣領上!」
陳鶴宇:您說是就是吧。
夜晚的雨淅淅瀝瀝,仍然沒有停下的趨勢。
安頓好長興侯歇下以後,陳大郎取出來兩把油傘,與陳鶴宇出了正房。
兩人一直走到前院的書房,叫丫鬟去取些酒菜,兄弟倆一起吃晚飯,小酌幾杯。
陳三郎過完中秋節就起身去了西北,二郎忙著生意,四郎不愛言語。
能與陳大郎商議事情的,也只有陳鶴宇了。
見他眉頭結成疙瘩,唉聲嘆氣的樣子。
陳鶴宇勸道:「大哥不必著急,方才我說周華亭未必是兇手,不是為了詐父親吃藥,是真有這個可能。」
「你們有證據證明他清白?」陳大郎驚喜的問,給弟弟斟了一杯酒。
周華亭固然荒唐,能不背殺人犯的名聲,總是好事。
「具體案情不方便透露,不過總有希望一試。」
陳鶴宇抬起手端住酒杯,「我會多跟進周華亭的事,家裡父母和二妹,還需要大哥勸解安撫。事情還沒有定論,自家人不能先亂了陣腳。」
「是是是,我今天也是氣昏了頭,想去問問周大人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陳大郎無奈的笑了笑,「並不是想跟周夫人逞口舌之快。」
他拍拍陳鶴宇的胳膊,「五弟,這次周華亭的事,還要你多費心... ...無論他是不是兇犯,我們總不能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該幫的地方一定要幫。等他的事了結以後,如果他仍然不知悔改,二妹仍不願與他過活,再提和離之事。」
「我明白,大哥。」陳鶴宇淡淡的說。
想必周華亭經此一事,會長些記性的。
翌日就是重陽節,長興侯自己起不來,侯夫人也早沒了登高的興致。
就打發了長房林氏帶著二房、四房的兩個弟妹去了四里橋登高,順便再去開寶寺吃齋,與梅家的女眷聚一聚。
長興侯另外寫了一封信送到梅府,致歉自己失約之事。
一大早,陳鶴宇出門的時候,恰逢林氏帶著兩個妯娌上車,門口排了幾輛桐木漆的平頭大馬車,還跟了許多粗使婆子和護院。
見他出來,林氏笑著叫住,「五弟辛苦,今日重陽假期,你還要當值?」
當初下藥那件事後,倆人幾乎沒有說過話,陳鶴宇略微覺得有些尷尬,笑著說:「我們大理寺當差的,哪有什麼假期不假期。」
想到大嫂她們今日會見到梅端,陳鶴宇有些惆悵。
可憐他十幾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混去大理寺,做了個八品的小主簿,還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可還是得忙成狗啊……
好不容易有個見未來老婆的機會,假都請不到。
陳鶴宇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生氣。
一路氣悶到了大理寺,氣哼哼的進了東廂房翻開案卷,一邊摘錄重點,一邊吐出來「狗官趙山宗」五個字。
旁邊坐著的孫錄事被嚇得抖了抖脖子,手一哆嗦茶杯傾斜,灑濕了衣袖。
他趕緊看了看門口,在陳鶴宇罵出第二句之前,搶先一步一手按頭,一手捂嘴,將陳鶴宇後面的話都堵進了喉嚨里。
「你不要命啦?」
陳鶴宇奮力掙開他,剛要再說幾句狗官。
忽然有人敲門,一個小衙役送了一張信簽進來,說是有個小乞丐送到門口,指名是給陳鶴宇的。
陳鶴宇和孫錄事面面相覷,打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清風在榮華坊杜裁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