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身子一僵,手中的硃砂筆頓在半空。
一滴紅色的墨汁落在宣紙上,暈染開來。
「姐姐,猜猜,誰回來了?」
司懷敘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刻意壓得軟糯甜膩,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沈知微的耳廓上,惹得她瑟縮了一下。
這聲音,這稱呼,除了那個全天下最會賺錢也是笑的最甜的太保大人,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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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放下筆,雙手覆上蒙在眼睛上的那雙手,驚喜地轉過頭。
「懷敘,什麼時候回來的?」
司懷敘順勢鬆開手,長臂一伸,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脖頸。
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處,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側臉。
「剛進城,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直接來看姐姐了。」
他偏過頭,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語氣裡帶上幾分可憐巴巴的委屈。
「江南的水土養人,卻養不好弟弟這相思病。」
「姐姐這半月,可有想我?」
沈知微被他蹭得脖子發癢,伸手拍了拍他環在身前的手臂,語氣里滿是縱容。
「自然是想的。江南的番薯收成如何?一路上可還順利?」
司懷敘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臉頰貼著她的臉頰,聲音悶悶的。
「姐姐好狠的心,弟弟日夜兼程趕回來,姐姐開口閉口全是番薯。」
「難道在姐姐心裡,弟弟還不如那些長在土裡的泥疙瘩?」
沈知微失笑,轉過身,捏了捏他白淨的面頰。
「胡說什麼,你自然是重要的。」
司懷敘這才滿意地彎起桃花眼,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這還差不多。弟弟給姐姐帶了好多好東西,姐姐看了保准喜歡。」
司懷敘站直身子,走到殿門處,拍了拍手。
候在門外的隨從立刻魚貫而入,將院子裡那幾十口大紅酸枝木箱一口接一口地抬進了御書房。
原本寬敞的御書房,瞬間被塞得滿滿當當。
隨從們退下後,司懷敘親自上前,將箱子一一打開。
第一口箱子掀開,滿室生輝。
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十匹江南最頂級的雲錦和輕紗。
顏色鮮亮,質地輕薄,在陽光下泛著流光溢彩的光澤。
「姐姐,這是蘇杭最好的織造坊連夜趕製出來的。」
司懷敘拿起一匹水紅色的輕紗,走到龍案前,抖開給沈知微看。
「這料子觸手生溫,薄如蟬翼,最適合姐姐穿了。」
接著,他打開第二口箱子。
裡面分門別類地碼放著各種精緻的糕點匣子。
桂花糕、綠豆糕、松子糖、核桃酥……
香甜的氣味瞬間沖淡了御書房裡的墨香。
司懷敘打開一個描金漆盒,從裡面捏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松子糖。
他繞過龍案,走到沈知微身邊,將糖遞到她唇邊。
「姐姐嘗嘗,這是蘇州城裡最老字號的鋪子做的,甜而不膩。」
沈知微張開嘴,將糖含入。
松子糖的清甜在舌尖化開。
司懷敘沒有立刻收回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滑過她柔軟的唇瓣,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微微俯身,視線緊緊盯著她的臉。
「姐姐,甜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很甜。」沈知微點頭。
司懷敘臉上的笑容更盛了,轉身去開第三口箱子。
裡面裝的全是精巧的機括玩具,有能自己行走的木牛流馬,有上滿發條就能唱歌的黃鸝鳥,還有各種精巧絕倫的九連環和魯班鎖。
「知道姐姐平日裡批摺子苦悶,這些都是給姐姐解悶用的。」
他獻寶似的將一隻木製的小黃鸝放在龍案上,擰動發條。
小黃鸝立刻撲棱著翅膀,發出清脆悅耳的叫聲。
沈知微看著滿屋子的禮物,心裡暖融融的。
這半個月來,蕭硯辭在御書房裡跟她談論國政、推演新法,雖然默契十足,但也確實耗費身心。
此刻看到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小物件,只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她正發著愣,司懷敘卻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幾步走到沈知微面前,緩緩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知微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抬頭看去。
卻見司懷敘臉上的甜笑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微微彎腰,將臉湊近她。
那雙原本彎彎的桃花眼,此刻幽暗深沉,盯著她頸側。
那裡,明黃色的衣領微微敞開,露出一處淡淡的紅痕。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天,顏色變淺了許多,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那是一個吻痕。
司懷敘的手指微微驟然收緊。
御書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隻上滿發條的木製黃鸝鳥還在桌面上不知疲倦地唱著歌,清脆的聲音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
司懷敘死死盯著那處紅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雙清透的桃花眼瞬間紅了,水汽氤氳,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淚來。
他死死咬著下唇,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柔軟的唇瓣咬出血來。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握著沈知微手腕的手。
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沈知微慌亂地抬手,拉了拉龍袍的衣領,試圖將那處痕跡掩蓋起來。
「懷敘……」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蕭硯辭這半個月的瘋狂,確實留下了太多痕跡,這處紅痕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司懷敘看著她慌亂掩飾的動作,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兩頰的小酒窩僵硬地扯著,透著說不出的淒涼。
「姐姐不用解釋,弟弟都明白的。」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太傅大人最近日夜伴駕,自然能討姐姐歡心。」
「弟弟在江南風吹日曬,為了那些番薯在田間地頭奔波,弄得滿身泥水,自然比不得太傅大人清貴高雅,花樣百出。」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下眼睛。
「是弟弟不識趣,打擾了姐姐的清淨。」
說完,他轉過身,作勢就要往外走。
走到那堆大紅酸枝木箱前,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沈知微,聲音冷硬了幾分。
「這些江南的玩意兒,姐姐若是不喜歡,扔了便是。」
「免得放在這裡礙了別人的眼,惹太傅大人不快。」
他抬起腳,就要跨過門檻。
那決絕的背影,配上那身惹眼的橘紅色衣衫,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可憐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