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行字重新開始的時候,信上的字,筆鋒變了,帶著一種決絕的力度。
「我想阻止。」
「可我剛邁出半步,產房外面的廊下就多了八個人,穿著侍衛的衣裳,手按在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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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來保護長公主的,他們是來確保'意外'發生的。」
「我退了回來,手心全是汗,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今夜不管發生什麼,長公主都出不了這間產房。」
「藥喝不喝,人都得死。」
「不喝藥,外面八把刀進來,連孩子一起殺!」
「喝了藥,死法好看些,大出血,難產而亡,天經地義。」
「而孩子……「
沈知微的視線模糊了,淚沒有掉下來,但眼眶裡脹得生疼。
謝驚塵的手臂從側面環過來,輕輕扣住了她的肩膀。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看。
「長公主什麼時候知道那碗藥有毒的,我不清楚。」
「但她端起碗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該是一個即將赴死之人的樣子。」
「她對我說,'周太醫,我這一輩子,活得夠了。'」
沈知微渾身猛地一震。
她的母親,當時知道,那是一碗催命藥!
沈知微的手指在信紙上顫抖著,紙面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痕。
她繼續往下看。
「長公主說完那句話,端起碗,一飲而盡。」
「我站在旁邊,渾身發冷,什麼都做不了。」
「八把刀在外面,兩個穩婆是蕭承的人,我一個太醫,手無縛雞之力。」
「我只能看著她喝完那碗毒藥,然後繼續替她接生。」
「孩子出來的時候,哭聲很大,是個女孩。」
「長公主聽到哭聲的時候,笑了。」
「她流了很多血,面色已經灰敗了,可她笑了一下,伸手去夠那個孩子。」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屋裡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響。
暖暖在隔壁睡著了,偶爾傳來一兩聲夢裡的囈語。
而沈知微,在十九年後的這個夜晚,第一次觸碰到了自己出生那夜的真相。
那個她從未見過的母親,那碗明知是毒卻仰頭喝盡的藥。
信紙上沈言,不,周太醫的字跡越來越凌亂。
她翻了一頁,下一頁的開頭,是一個血指印。
「長公主的手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被子上。」
「她的嘴唇已經發白了,血從身下往外滲,浸透了褥子,順著床沿往地上淌。」
「我跪在她床邊,手裡攥著止血的銀針,可我知道沒用了,那碗藥的劑量太重,子宮裡的血管全部崩裂,神仙來了也堵不住。」
「長公主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力氣卻大得嚇人,一個將死之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她說,'周太醫,幫我一件事。'」
「我說:'殿下請講。'」
「她說:'把我的孩子活著帶出去。'」
沈知微的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的手指按在那幾行字上,指腹下面是紙張粗糙的纖維,二十二年前的墨跡早已干透,可她覺得那些字燙得她手指疼。
她沒有停下,繼續往下看。
「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帶出去?」
「怎麼帶?外面八把刀,兩個穩婆是蕭承的眼線,產房四面都是人。」
「可長公主沒有給我猶豫的時間。」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到了我手心裡。」
「是這枚龍紋玉佩。」
「她的手指攥著我的手,把那塊玉硬往我掌心裡壓。血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滑在玉面上,黏膩的。」
「她說——'這是先皇給我的信物,見此玉者如見皇太女。'」
「'等孩子大了,交給她。'」
「'讓她知道自己是誰。'」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墨綠色的五爪龍紋玉佩。
方才她摸的時候覺得溫潤,現在再看,只覺得那上面沾滿了她母親的血。
十九年前,她的母親在產房裡流幹了身體裡最後一滴血,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塊玉塞進了一個太醫的手裡。
沈知微閉了閉眼,睫毛濕了,她沒讓眼淚落下來,繼續朝下看去。
「長公主鬆開我的手之後,歪了歪頭。」
「她在看產房角落裡站著的一個宮女。」
「那個宮女低著頭,手裡端著銅盆,一直沒出聲。」
「從我進來到現在,她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可長公主叫了她的名字。」
「'阿淵。'」
「那個宮女的手抖了一下,銅盆里的水晃出來一些。」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原來不是宮女。」
「那張臉化了妝、塗了粉、壓低了眉骨的輪廓,可我認出來了。」
「是肖文淵!」
「太傅肖文淵。」
沈知微的瞳孔微縮。
肖文淵,蕭硯辭的父親。
他當夜就在那間產房裡!
「肖文淵假扮宮女混進了產房。」
「他怎麼進來的我不知道。」
「長公主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之前聽到嬰兒哭聲時的笑不一樣,那個笑里有輕鬆,有釋然,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大概是赴死之人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她對肖文淵說:'阿淵,我要走了。'「
「肖文淵沒出聲,端著銅盆的手在抖,水灑了滿地都是。」
「長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湊近了才聽清。」
「她說:'別哭。'」
「'我去找駙馬了。'」
「'這些年……夠了。'」
「'他對我好,真的很好,所以,我愛上他了。'」
沈知微「啪「地把信紙拍在了桌面上。
因為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怕把紙撕碎。
謝驚塵從後面把她攏進了懷裡。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沈知微靠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拿起了信紙。
「長公主說完那句話之後,再沒有開口。」
「她的手從被子上滑了下去,眼睛還是睜著的,嘴角還留著笑,可胸口已經不起伏了。」
「肖文淵那會,肩膀抖的厲害。」
「也對,長公主可是他的摯愛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