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副將的刀貼著他的喉嚨動了動,逼他轉過身面朝城下。

  「跪好了,叫。」

  王壁哆嗦著仰起臉,沖城下扯著嗓子喊:「開,開城門,開城門啊!」

  城牆下方,守門的兵卒互相對視了幾眼,猶豫了不到三息。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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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城門從內部緩緩向兩邊敞開。

  吊橋「哐當」一聲砸在護城河對岸的泥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沈知微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半天沒動。

  她的腦子需要幾息的時間消化剛才發生的事。

  城頭上那個副將,是謝驚塵的人。

  城牆上那十幾個同時發難的「守軍」也是謝驚塵的人?

  沈知微偏頭看了一眼謝驚塵。

  謝驚塵迎上她的視線,表情淡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又扭頭看向宋墨言。

  宋墨言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輕描淡寫地捋了捋韁繩。

  馬車裡傳來蕭硯辭翻書頁的聲音,他竟然在車廂里看書?

  沈知微:「……」

  「你們什麼時候安排的?」

  謝驚塵策馬往前走了兩步:「五天前。」

  宋墨言接了一句:「副將是我的人,在林城潛伏了三年。」

  馬車帘子被掀開一角,蕭硯辭的聲音飄出來:「城裡還有無影樓的八個人,把守軍的武器庫和糧倉位置全摸清了。」

  沈知微的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你們三個……事先商量過?」

  三處的回答幾乎同時響起。

  「算是。」

  「大致。」

  「默契。」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果然是大佬啊!

  她一拽韁繩催動馬匹。

  「走吧。」

  她率先踏上吊橋,馬蹄踩在木板上「咚咚」作響。

  身後一百精騎跟隨而入,蹄聲如鼓。

  林城城門大開,無人阻攔。

  ……

  進城的那一刻,沈知微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當她真正看到城內的景象時,胃裡猛地翻了一下。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關著門,門板上釘著白布條,有些已經被風吹得只剩碎片。

  路邊蹲著三五成群的人,不,不能叫「蹲」,更像是半趴著。

  他們瘦得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體型,手臂上的皮膚松垮垮地貼著骨頭,每根肋骨都清晰可數。

  有人靠著牆根,嘴唇乾裂發黑,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胸口有起伏。

  有人直接躺在路中間,身上爬著蒼蠅,不動了。

  是死人!

  沈知微的馬踏過一截倒在路中央的瘦骨嶙峋的腿,那條腿沒有反應,已經涼透了。

  越往城裡走,屍體越多。

  有些被草蓆蓋著,有些就那麼敞著天。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和飢餓特有的酸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沈知微扯住了韁繩。

  馬不肯往前走了,在原地打轉,打著響鼻。

  她跳下馬,腳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靴底踩到了什麼黏膩的東西。

  她沒有低頭看。

  「殿下……殿下……」

  旁邊一個騎兵壓低了聲音叫她。

  他的臉色發綠,喉結上下滾動著,在拼命忍著什麼。

  沈知微抬腳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三十步,她在一條巷子口停住了。

  巷子很窄,兩堵土牆之間不到四尺寬。

  巷子深處蹲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頭髮散亂,衣衫襤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架子。

  她面前擺著一口黑漆漆的小鐵鍋,底下燃著幾根碎柴。

  鍋里煮著東西。

  沈知微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鍋里……

  是一隻極小的手,五根手指蜷縮著,皮膚在沸水裡翻滾著變了顏色。

  那女人抬起頭來,空洞的眼珠子掃了沈知微一下。

  沒有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羞恥,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撥弄鍋底的柴火。

  沈知微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哇」地吐了出來。

  胃裡沒什麼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一股一股地從喉嚨里湧上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驚塵翻身下馬,一隻手按在了她的後背上。

  沈知微擺了擺手,把他推開了。

  她直起腰,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嘴。

  兩條腿軟得站不太穩,整個人晃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這條街道,看著兩旁那些半死不活的百姓,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林城沒有黑舌病。

  林城的百姓是餓死的。

  王壁那個狗東西,應該是把糧食全搜刮進了城主府,任由城裡幾千口人活活餓死。

  而蕭承的朝廷,對此視而不見。

  沈知微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沈知微站在那條巷子口,很久沒有動。

  身後的騎兵們也都安靜了。

  有幾個年輕兵卒扭過頭去,肩膀聳動著在乾嘔。

  謝驚塵站在沈知微旁邊,沒有說話,他的左手攥著韁繩,指節凸起,手背上青筋鼓著。

  馬車裡,蕭硯辭掀開帘子看了一眼街道上的景象。

  他半闔著的桃花眼完全睜開了。

  那張總是慵懶散漫的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

  帘子被他放下了。

  宋墨言從馬上跳下來,走到沈知微身側。

  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沉默地站著,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好一會兒,沈知微才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隊伍。

  「走。」

  她的聲音乾澀,嗓子裡像是堵著一塊石頭:「去城主府。」

  一百騎兵翻身上馬,蹄聲在死寂的街道上炸開,驚得路邊半昏迷的流民抬了抬眼皮。

  城主府在林城正中心,占了整條街的面積。

  三進三出的大院子,朱漆大門,銅釘鋥亮。

  門口蹲著兩頭石獅子,被擦得反光。

  府里的下人早就跑光了一大半。

  城頭變故的消息傳進來之後,管事的帶著十幾個家丁試圖跑後門,被蕭硯辭提前安排在城中的無影樓的人堵了個正著。

  此刻這十幾號人正被綁成一串蹲在後院牆根底下。

  沈知微走到城主府正門前。

  門沒鎖,她抬腳,一腳踹在了那扇朱漆大門上。

  「砰——!」

  門板向內飛開,撞在裡面的影壁上彈了回來,又被她伸手擋住。

  院子裡的景象撲面而來,刺眼的不行!

  正堂的大廳里燈火通明。

  桌案上擺著滿滿一桌子菜:烤乳豬,紅燒肘子,蒸鱸魚,八寶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