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將的刀貼著他的喉嚨動了動,逼他轉過身面朝城下。
「跪好了,叫。」
王壁哆嗦著仰起臉,沖城下扯著嗓子喊:「開,開城門,開城門啊!」
城牆下方,守門的兵卒互相對視了幾眼,猶豫了不到三息。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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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城門從內部緩緩向兩邊敞開。
吊橋「哐當」一聲砸在護城河對岸的泥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沈知微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半天沒動。
她的腦子需要幾息的時間消化剛才發生的事。
城頭上那個副將,是謝驚塵的人。
城牆上那十幾個同時發難的「守軍」也是謝驚塵的人?
沈知微偏頭看了一眼謝驚塵。
謝驚塵迎上她的視線,表情淡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又扭頭看向宋墨言。
宋墨言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輕描淡寫地捋了捋韁繩。
馬車裡傳來蕭硯辭翻書頁的聲音,他竟然在車廂里看書?
沈知微:「……」
「你們什麼時候安排的?」
謝驚塵策馬往前走了兩步:「五天前。」
宋墨言接了一句:「副將是我的人,在林城潛伏了三年。」
馬車帘子被掀開一角,蕭硯辭的聲音飄出來:「城裡還有無影樓的八個人,把守軍的武器庫和糧倉位置全摸清了。」
沈知微的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你們三個……事先商量過?」
三處的回答幾乎同時響起。
「算是。」
「大致。」
「默契。」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果然是大佬啊!
她一拽韁繩催動馬匹。
「走吧。」
她率先踏上吊橋,馬蹄踩在木板上「咚咚」作響。
身後一百精騎跟隨而入,蹄聲如鼓。
林城城門大開,無人阻攔。
……
進城的那一刻,沈知微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當她真正看到城內的景象時,胃裡猛地翻了一下。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關著門,門板上釘著白布條,有些已經被風吹得只剩碎片。
路邊蹲著三五成群的人,不,不能叫「蹲」,更像是半趴著。
他們瘦得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體型,手臂上的皮膚松垮垮地貼著骨頭,每根肋骨都清晰可數。
有人靠著牆根,嘴唇乾裂發黑,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胸口有起伏。
有人直接躺在路中間,身上爬著蒼蠅,不動了。
是死人!
沈知微的馬踏過一截倒在路中央的瘦骨嶙峋的腿,那條腿沒有反應,已經涼透了。
越往城裡走,屍體越多。
有些被草蓆蓋著,有些就那麼敞著天。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和飢餓特有的酸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沈知微扯住了韁繩。
馬不肯往前走了,在原地打轉,打著響鼻。
她跳下馬,腳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靴底踩到了什麼黏膩的東西。
她沒有低頭看。
「殿下……殿下……」
旁邊一個騎兵壓低了聲音叫她。
他的臉色發綠,喉結上下滾動著,在拼命忍著什麼。
沈知微抬腳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三十步,她在一條巷子口停住了。
巷子很窄,兩堵土牆之間不到四尺寬。
巷子深處蹲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頭髮散亂,衣衫襤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架子。
她面前擺著一口黑漆漆的小鐵鍋,底下燃著幾根碎柴。
鍋里煮著東西。
沈知微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鍋里……
是一隻極小的手,五根手指蜷縮著,皮膚在沸水裡翻滾著變了顏色。
那女人抬起頭來,空洞的眼珠子掃了沈知微一下。
沒有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羞恥,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撥弄鍋底的柴火。
沈知微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哇」地吐了出來。
胃裡沒什麼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一股一股地從喉嚨里湧上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驚塵翻身下馬,一隻手按在了她的後背上。
沈知微擺了擺手,把他推開了。
她直起腰,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嘴。
兩條腿軟得站不太穩,整個人晃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這條街道,看著兩旁那些半死不活的百姓,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林城沒有黑舌病。
林城的百姓是餓死的。
王壁那個狗東西,應該是把糧食全搜刮進了城主府,任由城裡幾千口人活活餓死。
而蕭承的朝廷,對此視而不見。
沈知微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沈知微站在那條巷子口,很久沒有動。
身後的騎兵們也都安靜了。
有幾個年輕兵卒扭過頭去,肩膀聳動著在乾嘔。
謝驚塵站在沈知微旁邊,沒有說話,他的左手攥著韁繩,指節凸起,手背上青筋鼓著。
馬車裡,蕭硯辭掀開帘子看了一眼街道上的景象。
他半闔著的桃花眼完全睜開了。
那張總是慵懶散漫的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
帘子被他放下了。
宋墨言從馬上跳下來,走到沈知微身側。
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沉默地站著,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好一會兒,沈知微才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隊伍。
「走。」
她的聲音乾澀,嗓子裡像是堵著一塊石頭:「去城主府。」
一百騎兵翻身上馬,蹄聲在死寂的街道上炸開,驚得路邊半昏迷的流民抬了抬眼皮。
城主府在林城正中心,占了整條街的面積。
三進三出的大院子,朱漆大門,銅釘鋥亮。
門口蹲著兩頭石獅子,被擦得反光。
府里的下人早就跑光了一大半。
城頭變故的消息傳進來之後,管事的帶著十幾個家丁試圖跑後門,被蕭硯辭提前安排在城中的無影樓的人堵了個正著。
此刻這十幾號人正被綁成一串蹲在後院牆根底下。
沈知微走到城主府正門前。
門沒鎖,她抬腳,一腳踹在了那扇朱漆大門上。
「砰——!」
門板向內飛開,撞在裡面的影壁上彈了回來,又被她伸手擋住。
院子裡的景象撲面而來,刺眼的不行!
正堂的大廳里燈火通明。
桌案上擺著滿滿一桌子菜:烤乳豬,紅燒肘子,蒸鱸魚,八寶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