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言站在那裡，左手撐著腰間的繃帶，右手握著刀柄。
但他沒有反駁。
柳正德看他不說話，笑得更放肆了：「宋墨言，你爹當年怎麼死的，你忘了？」
宋墨言的手驟然攥緊。
「宋家三代忠良，你爹宋銘遠守了北境二十年，最後是怎麼被召回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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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莫須有的'通敵'罪名，下了天牢，活打死在詔獄裡。」
「屍體送回宋家的時候，連個人形都認不出來了。」
「你那時候才十歲吧？」
宋墨言的頜骨繃得能看見線條。
「你爹死了之後，你忍辱負重，從軍、立功、升官。」
「十年寒暑，從一個罪臣之子爬到了四品武官的位置
「可你以為你是憑本事嗎？」
柳正德嗤了一聲：「你不過是蕭承養的一條狗。」
「他讓你咬誰你就咬誰。」
「有朝一日他不需要你了，你的下場和你爹一模一樣。」
「詔獄裡躺著，被打成一團爛肉，送回家的時候認不出臉。」
「宋大人，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哈哈哈......」
院子裡死一般安靜，所有人都看著宋墨言。
宋墨言的面色鐵青，額角的青筋在跳。
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胸口的繃帶都被撐得緊繃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宋墨言笑了，那個笑很短，很淡，沒有任何溫度。
「柳正德。」
「你覺得我愚忠？」
柳正德挑了挑眉：「難道不是？」
宋墨言把刀收回了鞘里，動作很慢：「我效忠的從來不是蕭承。」
他的聲音沉得很，沙啞，帶著疲憊。
「我效忠的是大京的百姓。」
「是北境那些等著糧草過冬的將士。」
「是平縣那些餓死在路邊沒人收屍的流民。」
「蕭承是什麼東西，不用你來教我。」
柳正德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好一個效忠百姓。」
「可宋大人，百姓在你效忠的那面旗子底下，餓死了多少？凍死了多少？」
「連年災荒，賦稅不減反增，朝廷賑災的銀子七成進了貴妃娘家的口袋。」
「宋大人什麼都看在眼裡，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因為你做不了。」
宋墨言沒接這茬。
他做了什麼，根本不需要告訴柳正德。
他知道他爹是被皇帝害死的，他都知道。
他所準備的，可比柳家準備的多！
柳正德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夜，他要把所有能說的話全部倒出來。
他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種癲狂的得意：「大京完了！」
「蕭承現在完全聽命於柳貴妃。」
「而柳貴妃……是我柳家的人。」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一半姓柳，一半是柳家的門生故吏。」
「禁軍統領是貴妃的親哥哥。」
「工部尚書是柳家的女婿。」
「兵部……不說了，說了也是我柳家的。」
他咧嘴笑了，滿口血：「我柳正德造反，不是一個人在反。」
「京城裡還有人在等我的消息。」
「即便我今天死了，柳家在朝中的根基……你們一個都拔不動。」
趙虎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小聲嘀咕：「這老狗還真他娘的……勢力大。」
謝驚塵的視線掠過柳正德，落在了不遠處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抱著小暖暖，站在幾步之外。
夜風把她散亂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正低頭看著懷裡的暖暖，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暖暖的小臉蛋貼著媽媽的胸口，眼睛半睜半閉，偶爾抽噎一下。
謝驚塵移開了視線，然後轉回頭來，看著柳正德。
「你還沒說完？」
柳正德抬起頭看他：「嗯？」
謝驚塵冷冷問道：「你什麼時候發現長公主的遺孤的身份的？」
柳正德的臉上浮起了一個詭異的笑：「呵……說起這個。」
「當我第一次看見沈縣主畫像時，就多看了兩眼。」
「就兩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張臉……和二十年前的長公主……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當即就讓人去查。」
「查她的來歷，查她的養父，查她從小到大待過的每一個地方。」
「哈哈哈......果然，她就是長公主的遺孤。」
他歪過頭，看著沈知微的方向。
「小丫頭，你的命……真硬。」
「你養父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了個替死鬼騙過了我。」
「讓我白以為，長公主的遺孤已經死了。」
沈知微抬起頭來，和柳正德的視線對上了，眨了眨眼睛，滿頭問號！
柳正德收回視線，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可惜啊……我柳正德雖然要死了。」
「但你沈知微的死期……也不遠了。」
他一字一字地往外吐：「我確認你身份的當天，就把消息送回了京城。」
「送到了柳貴妃手裡。」
「她會告訴蕭承。」
「然後那個弒父殺姊的暴君就會知道，他二十年前沒殺乾淨的那顆種子，還活著。」
「還活得好好的。」
「還生了一個女兒！」
「若不是有沈言的那封信，這些秘密，我也不知道！」
「蕭承想要殺了我，因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可我憑著本事，成了蕭承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我在南城為所欲為，那都是蕭承默許的！」
柳正德放聲大笑：「沈知微，你跑不掉的。」
「蕭承會派全天下的人來殺你。」
「禁軍、暗衛、江湖殺手，全部都會來！」
「都得死，你們知道真相的人，都得死！」
沈知微站在那裡，懷裡的暖暖感受到了她身體的僵硬，「嗯「了一聲，小手往上拽了拽她的衣領。
沈知微低頭，對暖暖扯了一下嘴角。
長公主的遺孤！
她是長公主的遺孤！
這個身份砸下來的時候，沈知微的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荒誕到極致的無力感。
穿越前她看那本書，原書里的沈知微就是個炮灰。
出場不到三章就被死了！
無比悽慘的死了！
穿越之後，她拼了命地想改變命運，想活下去，想護住暖暖。
結果現在告訴她——
不好意思，你不是普通炮灰，你是全天下最大那個反派想殺的人。
你頭上頂著的不是一個柳正德，是整個皇帝加上他背後的全部勢力。
沈知微想笑。
真的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