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醫冒死掉包,連夜出逃,改名沈言,帶著孩子隱姓埋名了二十年。
那個孩子,就是沈知微。
謝驚塵沒有回頭看沈知微。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不自覺地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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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正德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攢力氣,然後他開口,聲音已經沙得快聽不出原本的音色了。
「蕭承不是傻子。」
「那個死嬰的把戲……當天夜裡就露了餡。」
「蕭承當場砸了御書房裡所有的東西。」
院子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令全城搜捕周太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柳正德的聲音頓了一下:「他下了另一道密旨。」
「連夜包圍太傅府。」
「肖太傅是蕭承親手殺死的!」
柳正德仰面躺著,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浮笑:「當夜,禁軍圍了太傅府。」
「然後……一把火。」
「肖家上下一百零八口人。」
「全部……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了一個弧度:」燒死了!」
「真蠢啊,為了保護長公主,害死了自己整個家族!」
「就肖家那三歲的嫡子都被活活燒死了,哈哈哈......」
靠在牆邊的蕭硯辭渾身一震。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原本半闔的那雙桃花眼猛地睜開,蒼白的面色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可怕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比憤怒和悲傷都更深的東西。
那種被壓了十幾年、封了十幾年、以為永遠不會再翻出來的東西,在這一刻,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撕開了。
」世子爺?」
成樂扶著他的手臂,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蕭硯辭沒有回答。
「呵!」
他的喉嚨里發出了很輕的聲音,輕到只有成樂能聽見。
是笑,一聲極其壓抑的、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慘笑。
那聲笑讓成樂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跟了蕭硯辭十幾年,從來沒聽過他發出這種聲音。
蕭硯辭的手指死摳著身後的牆壁,他那張永遠從容不迫的臉上,此刻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抽空了。
「一百零八口人,全部燒死了」,這句話在他顱腔里反覆碾壓,像是一把鈍刀在割。
三歲那年,半夜,府里到處都是火。
紅的,滾燙的,呼嘯著吞噬一切的火。
他被娘親從床上拽起來,塞進了後院那口枯井的暗道里。
」孩子,別出聲。」
娘親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眼淚往下掉:」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不要出來,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娘親。
暗道的石壁隔絕了大部分聲音,但他還是聽到了。
慘叫聲,哭喊聲,木樑倒塌的轟響聲,還有火焰吞噬血肉時發出的「噼啪」聲。
他縮在暗道里,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腿彎里。
他沒有哭出聲,因為娘親說了,不能出聲。
天亮的時候,找到他的人是永寧王。
永寧王渾身是灰,衣袍上有燒焦的痕跡,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個比蕭硯辭小兩個月的男孩,病入膏肓,太醫說活不過這個冬天。
永寧王把那個孩子放在了暗道口的台階上,然後把蕭硯辭抱了出來。
「你父親曾經救過我一命。」永寧王的聲音很沉,抱著他的手臂在抖。
「這條命,我還給你。」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兒子。」
「你叫蕭硯辭,是永寧王府的世子。」
「周府……沒了!」
永寧王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啞了。
而他懷裡那個真正的蕭家血脈,被留在了暗道里,再也沒有醒過來。
沒有人懷疑,因為永寧王的兒子本來就常年臥病,外人見過他面容的寥無幾。
而永寧王妃……
蕭硯辭的指甲從磚縫裡拔出來,十指全是血。
永寧王妃恨他,恨入骨髓!
她的親生兒子被丈夫放在了冰冷的暗道里,病死了。
換回來的,是一個外人的孩子。
她沒有辦法違抗永寧王的決定,也不能對外暴露這個秘密。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從蕭硯辭六歲那年開始,永寧王妃就在他的飯菜里下慢性毒。
劑量極小,不致命,但足夠讓他日虛弱,夜夜煎熬。
十幾年如一日,蕭硯辭從來沒有反抗過。
一次都沒有。
因為他欠永寧王一條命!
永寧王用自己親生兒子的命換了他,這份恩情重得壓斷了脊骨。
王妃要恨他,要毒他,他認了。
那是她應得的。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比任何毒藥都狠的一刀,是永寧王親手割的。
可蕭硯辭沒法恨永寧王,也沒法恨王妃。
他只能恨自己活著,十幾年了,他一直以為周府的滅門是政敵所為。
是朝堂傾軋,是黨爭禍亂。
他甚至花了七年時間暗中調查,追查過無數條線索,卻每一次都會在某個關鍵節點上斷掉。
斷得乾淨淨,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抹去所有的痕跡。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那隻手,是坐在龍椅上的人。
是當今天子蕭承!
成樂的聲音急切地鑽進他的耳里:「世子爺!」
蕭硯辭低下頭,嘴角有黑血在往外淌。
方才情緒劇烈波動,體內剛被沈知微壓住的毒氣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跡。
然後他抬起頭來,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了回去,恢復了慣常的蒼白和溫潤。
只是那雙桃花眼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
變得讓成樂不敢直視:「沒事,我,得活著!」
寒風吹起他的白髮,卻吹不走他心底此刻的滔天的恨意!
柳正德躺在地上,猙獰的笑著,隨後看向宋墨言。
「宋大人。」
「你效忠的那位天子,弒父奪位,殺姐滅口,焚燒太傅滿門一百零八條人命。」
「連自己親姐姐的骨血都要斬草除根。」
「這就是你拼了命要保的大京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