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阿山

  「真的。陛下親口說的,減三省全年賦稅。」

  老漢的眼淚流下來:「陛下……陛下還記得我們……」

  他轉過身,對著京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下去,黑壓壓一片,磕頭磕得砰砰響。

  「陛下萬歲!」

  「陛下還記得我們!」

  「好好干!把堤修好,對得起陛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消息傳到山西,太原城裡,那些逃荒回來的流民,剛剛安定下來。

  聽說賦稅全免,家家戶戶都擺起了香案,供上了朱由檢的長生牌位。

  有人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皇帝,有人說,這輩子能趕上這樣的皇帝,值了。

  四月南極探險籌備啟動,五月水師擴招同步推進。

  五月初,登州水師學堂擴招的消息也傳開了。

  原本一百五十人的學堂,一下子擴招到三百人。

  不僅在登州設總堂,還要在江南、遼東、台灣設分校。

  負責招生的先生們,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都有少年從各地趕來,拿著推薦信,排著隊報名。

  台灣分校那邊,設在高雄。

  分校的院子不大,只有幾間平房,但收拾得很乾淨。

  院子裡種著幾棵椰子樹,樹蔭下擺著幾張木桌木凳,就是教室了。

  阿古是五月十二到的。

  他是被任命為台灣分校副教習的,負責給台灣來的土著少年,傳授航海知識。

  這是他第一次以軍官的身份回台灣。

  站在分校的院子裡,看著那些和他當年一樣,眼睛裡滿是憧憬的少年,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一個瘦小的少年走過來,看著他。

  「你是阿古?」

  阿古點頭。

  「我聽說了。你是從台灣出去的,現在是百戶了。」

  「你叫什麼?」

  「阿山。」

  「你多大了?」

  「十四。」

  「你爹媽呢?」

  阿山低下頭。

  「沒了。荷蘭人殺的。」

  阿古沉默了一會兒,他和自己是一樣的遭遇。

  「跟我來吧。」

  他帶著阿山,走進教室。

  教室里坐著二十幾個少年,都是十幾歲的年紀。

  有漢人,有土著,有從福建跟著商船過來的。

  看見阿古進來,都站起來,盯著他看。

  阿古走到講台前,看著他們。

  「我叫阿古。台灣人。水師百戶。」

  少年們看著他,沒人說話。

  阿古在講台後面站了一會兒,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了。

  他在學堂里學了很多東西,怎麼開船,怎麼打炮,怎麼畫海圖,怎麼算航線。

  但怎麼當先生,從來沒人教過他。

  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塊羅盤,放在桌上。

  「這是陛下賜給我的。西洋來的東西,能指方向。」

  少年們看著那塊羅盤,眼睛亮起來。

  阿古拿起羅盤,指著上面的指針。

  「不管船走到哪,這針永遠指著北邊。有它,就不會迷路。」

  他把羅盤遞出去,讓少年們輪流看。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趕緊縮回手,生怕弄壞了。

  等羅盤傳了一圈,阿古把它收起來。

  「你們想學什麼?」

  少年們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

  阿山先開口。

  「想學怎麼開船。」

  「還有呢?」

  「想學怎麼打炮,想學怎麼打紅毛人,想學怎麼去那些沒去過的地方。」

  阿古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忽然想起自己剛進水師學堂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會,也天天被人笑話。

  那時候他躲在被窩裡偷偷哭,哭完了繼續學,學不會繼續哭,哭完了再繼續學。

  他看著這些少年,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

  「好。」他說,「那就從今天開始。」

  第一天,他教他們看星星。

  晚上,他把少年們帶到海邊,指著天上的星星,一個一個告訴他們名字。

  「那顆最亮的,叫北辰。不管走到哪,找到它,就能找到北邊。」

  「那顆,叫北斗七星。七顆星星排成一個勺子的形狀。沿著勺口的兩顆星,往前畫一條線,就能找到北辰。」

  少年們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嘴裡念叨著名字,拼命記。

  阿山問他。

  「阿古哥,你看星星,是自己學的?」

  阿古搖頭。

  「我父親教的。」

  阿山愣了一下,阿古沒再說話。

  第二天,他教他們測水深。

  他把一根繩子放下去,讓他們用手感覺繩子的震動。

  什麼時候碰到底了,什麼時候有暗流,什麼時候繩子在抖,都要記住。

  有的少年學得快,有的學得慢。

  學得慢的急得滿頭大汗,阿古就讓他們多練幾遍,不催,也不罵。

  第三天,他教他們畫海圖。

  他把台灣周邊的海域畫在黑板上,讓他們照著描。

  描完了,再帶他們去海邊,對著真實的海岸線,一點一點改。

  有個少年描了三遍都不對,氣得把筆摔在地上。

  阿古撿起筆,遞給他。

  「我當年學畫圖,畫廢了二十幾張紙,才畫對一張。你才三遍,急什麼?」

  少年愣了一下,接過筆,繼續畫。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有新東西要學,每天都有少年學不會,每天都有少年急得哭。

  但哭完了,繼續學。

  半個月後,那些少年已經能認得出主要的星星,能測得出大概的水深,能畫得出簡單的海圖了。

  阿古看著他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一天晚上,阿山忽然問他。

  「阿古哥,你將來要去哪?」

  阿古想了想。

  「南極。」

  「南極?那是什麼地方?」

  「很遠的地方。很冷。全是冰。」

  「去那裡幹什麼?」

  阿古沒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北辰還在那裡,亮得很。

  「陛下讓我去的。」他說。

  阿山看著他,沒再問。

  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嘩嘩響著。

  阿古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崇禎九年四月,登州的港口裡,兩艘蒸汽戰艦正泊在船塢旁邊。

  這兩艘船原本是南洋艦隊的巡邏艦,排水量八百噸,航速十二節,跑過最遠的地方是爪哇。

  現在它們被拖進船塢,拆了甲板,改了艙室,加裝了雙層船殼。

  趙士春帶著工匠們,在船身上焊了一塊又一塊高錳鋼板,把船頭包成尖的,說是能破冰。

  船底的螺旋槳也換了,換成更厚更硬的合金鋼,能在冰水裡轉。

  蒸汽機的煙囪外面裹了一層石棉,又裹了一層棉氈,再裹一層牛皮,扎得嚴嚴實實,像穿了一件厚棉襖。

  船廠外面貼了一張告示,是工部和兵部聯合發的。

  告示上寫著,朝廷要組建南極探險隊,即日起招募隊員,要求身體健康、水性好、能吃苦、不怕冷,有水師經驗者優先。

  告示貼出去那天,登州城就炸了鍋。

  茶館裡到處都在議論。

  「南極在哪兒?」

  「聽說在天的盡頭,全是冰,冷得要命。」

  「那地方能去?不怕凍死?」

  「朝廷要去,肯定有朝廷的道理。」

  有人搖頭,有人咂舌,有人躍躍欲試。

  登州水師學堂里,那些剛入學的少年們更是坐不住了。

  下了課就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

  「我想去。」

  「你?你連船都沒出過,去什麼去?」

  「我水性好。我從小在海邊長大。」

  「水性好有什麼用?那地方全是冰,你游什麼?」

  「那也想去。」

  阿山坐在角落裡,聽著他們吵,看熱鬧。

  他在台灣分校學了兩個月,已經能畫出台灣周邊的海圖了,也能認得出北斗星和南十字星。

  他知道南極很遠,比爪哇還遠,比呂宋還遠。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一筆一畫寫了一封申請信,塞進信封里,交給教習。

  教習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他,嘆了口氣。

  「你還小。再等兩年吧。」

  阿山站在那裡,沒動。

  教習又說:「去南極不是鬧著玩的。你連海都沒出過,去了能幹什麼?」

  阿山還是沒動,教習看著他,想起阿古剛來學堂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他嘆了口氣,把信收下。

  「我幫你遞上去。能不能選上,看你自己。」

  阿山點點頭,轉身走了。

  京城的格物科學院裡,報名的人更多。

  那些研究天文、地理、氣象的學者,平時窩在屋裡看書,這回全跑出來了。

  他們知道南極在哪兒,知道那地方有多冷,知道去了可能回不來。

  但他們還是想去。

  有人想去看看極光到底長什麼樣,有人想去測測南極到底有多冷,有人想去翻翻冰層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有個姓孫的老學者,六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也來報名。

  負責招募的官員看著他的年齡,猶豫了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

  「孫先生,您這歲數……」

  孫老頭瞪了他一眼。

  「我歲數怎麼了?我研究地理一輩子,從沒出過海。臨死前讓我看一眼南極,怎麼了?」

  官員張了張嘴,不敢說話了。

  消息傳到宮裡,朱由檢在文華殿裡聽周延儒匯報招募進展。

  「報名的倒不少,水師那邊有一百多人,學堂那邊有幾十個,格物科學院那邊也有幾十個。但真正能用的,不多。」

  周延儒翻著名冊,「水師那邊,大多數跑過南洋,但沒跑過那麼遠。學堂那邊,年紀太小,沒出過海。科學院那邊,年紀太大,身體扛不住。」

  朱由檢接過名冊,翻了翻。

  「阿古報名了嗎?」

  周延儒愣了一下。

  「還沒收到他的申請。」

  朱由檢把名冊放下,思考個什麼。

  ……

  四月中旬,第一批寒衣試製出來了。

  朱由檢親自趕到登州,在船廠的空地上看工匠們演示。

  那是一件灰白色的厚衣服,外層是厚牛皮,摸著很硬,表面塗了一層什麼東西,防水。

  內層是羊絨,摸著軟軟的,很暖和。

  中間夾著一層鴨絨,按下去彈起來,蓬蓬鬆鬆的。

  配套的靴子也是牛皮的,底上釘著一排鋼釘,走在地上嘎嘎響。

  手套是分開手指的,裡面也襯著羊絨,手腕處有一根帶子,可以收緊。

  一個工匠穿上寒衣,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又蹲下,站起來,跑了幾步。動作很靈活,不像穿厚棉襖那樣笨拙。

  趙士春指著那件寒衣,一項一項介紹。

  「外層是厚牛皮,鞣製的時候加了明礬,防水防雪。內層是羊絨,暖和,貼著皮膚不扎。中間是鴨絨,輕,保暖。這一件,能扛住零下二三十度的冷。」

  他又拿起靴子。

  「底上這些鋼釘,在冰上走不打滑。鞋幫高,雪灌不進去。內里也襯了羊絨,腳在裡面不冷。」

  朱由檢接過靴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裡面的羊絨。

  「試過嗎?」

  趙士春點頭。

  「試過了。找了幾個士兵,穿著去遼東轉了一圈。零下十幾度的天,穿著這件衣服,在風口站了兩個時辰,回來都說沒覺得冷。」

  朱由檢把靴子放下。

  「再試。找人去更冷的地方試。」

  趙士春愣了一下。

  「更冷的地方?遼東已經是最冷的了。」

  旁邊的王承恩小聲提醒。

  「陛下,遼東那邊有個地方叫漠河,比瀋陽還往北,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度。要不要派人去那邊試試?」

  朱由檢點頭。

  「去漠河。找最冷的時候去。」

  趙士春領了旨,轉身去找人。阿古在台灣分校接到通知的時候,是四月二十。

  教習把那封申請信退給他,說朝廷要人去漠河試寒衣,問他去不去。

  阿古二話沒說,收拾東西就上了船。

  從台灣到遼東,走海路要半個月。

  阿古在船上待了半個月,每天看海圖,測星象,算航線。

  船到天津的時候,換了一匹馬,往北走,可越往北走越冷。

  走到瀋陽的時候,地上還有積雪,走到鐵嶺的時候,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走到漠河的時候,呼出的氣在眉毛上結成了霜。

  當地駐軍的軍官帶他去看試寒衣的地方。

  那是一片空曠的雪地,風從北邊刮過來,沒有遮擋,冷得人骨頭疼。

  阿古穿上那件寒衣,站在風口上,待了半個時辰。

  腳不冷,手不冷,身上也不冷。

  他又蹲下來,在雪地上爬了一段,衣服沒有破,雪也沒有灌進去。

  回去之後,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可行。

  消息傳回登州,趙士春鬆了一口氣。

  他立刻安排工匠,照著這個樣式,趕製了兩百套。

  每套衣服都要量尺寸,裁縫一個一個量,一個一個試,改到合身為止。

  兩百套衣服,整整做了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