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秋,九月初七。
徐光啟已經起不來床了。消息是周延儒親自送進宮的。
朱由檢正在文華殿批閱江南送來的稅銀帳目,聽到「徐光啟快不行了」這幾個字,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汁滴在奏摺上,洇開一團黑。
他放下筆,站起來。
「備馬。」
王承恩愣了愣:「陛下,鑾駕……」
「備馬。」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由檢騎著一匹快馬,只帶了兩個錦衣衛,從西直門出去,一路奔到徐光啟在城外的宅子。
宅子不大,三進院落,門口種著兩棵槐樹。
這是徐光啟自己的房子,不是朝廷賜的。
他在朝幾十年,官做到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住的還是當年中進士時置的舊宅。
朱由檢下馬,往裡走。
院子裡站滿了人。徐光啟的兒子、孫子、幾個學生,還有幾個太醫院的太醫。
看見皇帝進來,所有人都跪下。
朱由檢沒理他們,直接走進正房。
徐光啟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舊棉被。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全白了,散在枕頭上。
朱由檢走到床邊,坐下。
「徐卿。」
徐光啟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亮的,沒有渾濁,只是裡面的光越來越弱。
看見朱由檢,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話。
朱由檢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骨節粗大,是幾十年握筆、握圖紙、握儀器磨出來的。
「朕在這兒。」朱由檢說。
徐光啟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握緊,但已經沒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
「陛下……臣……臣有負聖恩……」
朱由檢搖頭。
「徐卿,你沒有。你為大明治了農書,造了火器,教了學生,建了船廠。朕心裡有數。」
徐光啟的眼睛裡滲出一點光。
他轉過頭,看向床邊的柜子。
柜子上放著三個木箱,整整齊齊摞在一起。
「那些……」他說,「是臣……一輩子的東西。」
朱由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西洋典籍……造船圖紙……農耕圖譜……」徐光啟的聲音斷斷續續,「臣把它們……整理好了……交給……趙士春……」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
「陛下……」
「朕在。」
「臣……臣有一道……奏摺……」
朱由檢愣了一下。
徐光啟用盡全力,從枕頭下面抽出一張紙。
紙已經皺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筆跡顫抖,是徐光啟自己寫的。
朱由檢接過來,展開。
奏摺不長,只有幾百字。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慢,極用力,像是用盡最後一口氣刻出來的。
朱由檢看完,沉默了很久。
奏摺里寫著兩件事。
第一件,請求在登州船廠旁邊設立水師學堂,培養航海、造船、炮術人才。
他說,大明的船已經能出海了,但能開船的人太少,能造更好的船的人更少。不培養人,船就是一堆鐵。
第二件,請求在京城設立格物科學院,專門研究西洋科技,翻譯海外典籍,結合本土工藝,讓大明的工匠不再靠經驗吃飯,而是靠學問吃飯。
他說,西洋人之所以強,是因為他們有格物之學,懂數學、懂物理、懂化學。大明要追上他們,甚至超過他們,必須學這些東西。
朱由檢看完,抬起頭。
徐光啟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弱,但還在。
「陛下……」他的聲音已經幾乎聽不見,「臣……臣這輩子……就想看著……大明強起來……」
朱由檢握緊他的手。
「朕答應你。」
「水師學堂……朕現在就下旨。格物科學院……朕也下旨。朕會讓趙士春去辦,讓周延儒去辦。你的學生,朕都會用。你的書,朕都會印。你的遺願,朕一條一條替你完成。」
徐光啟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光了。
朱由檢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漸漸冰涼的手,一動不動。
屋裡靜悄悄的,院子裡,有人開始哭。
朱由檢站起來,把那道奏摺折好,放進懷裡。
他走出正房,站在院子裡。
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在槐樹上,葉子黃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到徐光啟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登基,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徐光啟跪在下面,頭髮還沒全白,說話中氣十足。
「臣徐光啟,叩見陛下。」
七年了!
他看著那棵槐樹,站了很久。
「傳旨。」他說。
王承恩跪在旁邊。
「徐光啟,追封文定公,以國公之禮厚葬。輟朝三日,舉國致哀。」
「是。」
「登州水師學堂,即日開建。格物科學院,在京城選址。所需錢糧,從內帑撥付,不必經過戶部。」
「是。」
「他的學生,全部留用。他的著作,全部刊印。他的家人,朕養著。」
王承恩磕頭。
「奴婢這就去辦。」
朱由檢轉身,走出院子。
門口,那匹馬還在等著。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舊宅。
朱由檢親自送了徐光啟最後一程。
靈柩從徐府抬出來,穿過正陽門,往城外走,沿途站滿了人,有官員,有百姓,有工匠,有學生。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腳步聲。
徐光啟的學生們跟在靈柩後面,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本書:《農政全書》《幾何原本》《泰西水法》……都是他翻譯或編寫的。
趙士春走在最前面,他已經三天沒睡了,眼窩比徐光啟臨終時還紅,但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走著。心裡萬千言語,動作上卻靜著。
送到城外,靈柩上了馬車,往墓地去了。
朱由檢站在城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風雪裡。
然後他轉身,對趙士春說。
「走吧。去登州。」
從京城到登州,走了八天。
朱由檢沒坐鑾駕,只帶了幾十個錦衣衛,騎馬趕路。
趙士春跟在他身後,一路上幾乎沒說話。徐光啟走了,他像是丟了魂,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在馬上晃。
路上歇息的時候,朱由檢偶爾回頭看他。
趙士春總是坐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是徐光啟臨終前交給他的那些。
他翻來覆去地看,看一會兒,發一會兒呆,天黑都不覺得。
第八天傍晚,登州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朱由檢勒住馬,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
進了登州城,天已經黑了。朱由檢沒去官府安排的宅子,直接住進了船廠旁邊的驛館。
那地方簡陋,牆皮都剝落了,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王承恩要換,他不讓。
「徐光啟住過這。」
王承恩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趙士春來見朱由檢,手裡拿著一疊文書,臉色發白。
「陛下,出事了。」
他把文書遞過來。
朱由檢接過來一看,是戶部的。三道,連著發的。
第一道說,遼東戰事耗銀巨萬,國庫空虛,水師學堂的錢糧暫停撥付。
第二道說,經內閣複議,維持原議,學堂經費自籌。
第三道說,御史台聯名上疏,稱「棄四書五經,學西洋奇技,是捨本逐末,禍國之道」,請陛下收回成命,停辦學堂。
朱由檢看完,把文書折好,放在桌上。
「還有嗎?」
趙士春點頭。
「山東巡撫衙門那邊,也有麻煩。」
他說,學堂選址占了登州沿海幾十戶士紳的私灘。
那些地本來是荒著的,沒人管。
官府一徵用,士紳們就跳出來了,說那是他們家祖上傳下來的,世代曬鹽為生,官府強占,是斷他們的活路。
「他們雇了一百多個流民,衝到工地,把剛砌好的圍牆推倒了。磚砸了,木料也燒了,守工地的幾個工匠被打傷了。現在工停了半個月,什麼都沒幹成。」
朱由檢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還有呢?」
趙士春猶豫了一下。
「生源……也不夠。」
他拿出一本名冊,翻開。
「原定招一百人,到現在只募到五十八個。沿海的百姓都怕,說航海是漂死海的營生,去了就回不來。來報名的,全是無家可歸的漁家孤兒,有的是爹媽死在海里了,有的是被家裡趕出來的,沒地方去,才來試試。」
朱由檢接過名冊,一頁一頁翻。
五十八個名字,歪歪扭扭的,有些一看就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幫著填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了一下。
有一個名字,寫得特別工整,一筆一划,像是練了很久。
阿古,是台灣來的,這讓他想起那個蹲在地上畫海圖的少年。
「他來了?」
趙士春點頭。
「來了。一個人從台灣坐船過來的,走了半個月。來了之後沒地方住,就在工地邊上搭了個棚子,自己住著。」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師資呢?」
趙士春低下頭。
「葡萄牙那個炮師,安東尼奧,說要辭工。嫌俸祿低,嫌水土不服,嫌沒人跟他說話。徐大人的那些學生,都是文臣,懂四書五經,懂算帳,但不懂實操。造船的、開炮的、畫海圖的,一個都教不了。」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船廠的工地,圍牆塌了一大片,磚石散了一地。幾個工匠正在收拾殘局,動作很慢,沒精打采的。
他想起徐光啟臨終前說的話。
「大明工業,不可止步。」
「海上強國,需代代相傳。」
他轉過身,「走。去工地。」
朱由檢到工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塌了的圍牆還沒修,磚石亂七八糟堆著。幾個工匠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抽著煙,發呆。
看見皇帝來了,他們趕緊站起來,想跪下。
朱由檢擺擺手。
「不用跪。帶朕去看看。」
工匠們帶他轉了一圈。被砸的建材堆在一邊,燒過的木頭還留著黑印。守工地的那個工匠頭上包著繃帶,站在旁邊,低著頭。
「誰打的?」朱由檢問。
工匠猶豫了一下。
「不知道。人太多,亂糟糟的,打完就跑。」
朱由檢點點頭:「傳山東巡撫。」
三天後,山東巡撫進見。
巡撫姓陳,五十多歲,圓臉,笑起來一團和氣。見了朱由檢,跪在地上磕頭,嘴裡說著「臣接駕來遲,死罪死罪」。
朱由檢沒讓他起來。
「那幾十戶士紳,你認識嗎?」
陳巡撫愣了一下。
「認……認識。」
「他們告的狀,你接了?」
「接……接了。」
「怎麼判的?」
陳巡撫額頭上的汗下來了。
「臣……臣還沒判。想著先……先查清楚……」
朱由檢看著他。「查清楚?」
陳巡撫不敢說話朱由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那些灘涂,是他們的嗎?」
陳巡撫:「是……是荒灘,沒人管。他們說……說是祖上傳下來的……」
「有地契嗎?」
「沒……沒有。」
「有文書嗎?」
「也……也沒有。」
朱由檢氣笑了,笑得陳巡撫渾身發抖。
「那你接什麼狀?」
陳巡撫趴在地上,不敢動,朱由檢轉身,對王承恩說:
「傳錦衣衛。」
錦衣衛來得很快。
朱由檢說了一句話。
「那幾十戶士紳,帶頭鬧事的,抓起來。抄家。私灘充公。地契文書,一張都不許留。」
錦衣衛領命去了。
三天後,消息傳回來。
抓了十七個人,抄了七家。帶頭那個姓周的,家裡搜出三千兩銀子,還有二十年前霸占別人田產的地契。
錦衣衛當場把人押進囚車,送京城問罪。
剩下的那些,嚇得連夜跑到巡撫衙門,跪著求饒,說願意把灘涂獻出來,一文錢都不要。
陳巡撫親自來報信,跪在朱由檢面前,磕頭磕得砰砰響。
朱由檢沒看他。
「起來吧。繼續查。查清楚了,該判的判,該放的放。」
陳巡撫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趙士春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朱由檢看著他。
「錢的事,朕來解決。」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趙士春。
「這是內帑的令牌。學堂的錢,從內帑撥。戶部那邊,不用管了。」
趙士春愣住了。
「陛下,內帑是……」
「朕的私房錢。」朱由檢說,「夠不夠?」
趙士春算了算。
「夠。省著用,夠了。」
「那就用。」
趙士春接過令牌,手有點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