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想了想。
「先把他們的船打掉,困住港口。然後圍城,斷糧斷水。他們有半年糧,咱們就圍半年。半年後,他們總得出來。」
孫應元搖頭。「陛下等不了半年。福建等不了半年。沿海的商船也等不了半年。」
鄭芝龍看著他:「那孫將軍有什麼辦法?」
孫應元沒說話,他也沒辦法。
五月初三,聯軍抵達大員港。
隔著老遠,就能看見熱蘭遮城。
那城確實嚇人,四四方方一座堡壘,四個角各有一座棱堡,城牆全是大塊條石砌的,高兩丈多,厚一丈多。城牆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炮口,至少有六十門。
鄭芝龍看了,倒吸一口涼氣。
「比前幾年又加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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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應元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
城周圍挖了一圈壕溝,寬三丈,深一丈,裡面插滿了尖木樁。壕溝外面,還埋了不少拒馬和鐵蒺藜。
城頭上,荷蘭士兵正在走動。有幾個舉著望遠鏡,也在看他們。
「先打掉他們的船。」孫應元下令。
五艘蒸汽戰艦衝上去,對著停在港里的三艘蓋倫船一頓猛轟。
荷蘭船早就沒了戰鬥力,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過。一輪齊射,兩艘沉了,一艘起火。
剩下那艘燒了一夜,第二天也沉了。
荷蘭殘部徹底被困在城裡了。
接下來,就是攻城。
孫應元把五艘蒸汽戰艦調到合適的位置,對著熱蘭遮城的城牆,連續轟擊。
轟了一天。
城牆上的石頭被打得坑坑窪窪,有的地方裂了,有的地方崩了,但整體結構紋絲不動。
連續轟了好幾天,一樣,堅如磐石!
鄭芝龍急了。
「這樣不行。」他說,「炮打不動,咱們就得另想辦法。」
孫應元看著他。
「什麼辦法?」
鄭芝龍猶豫了一下。
「火攻。用火船衝進港口,燒他們的城門。」
孫應元搖頭。
「你看那壕溝。火船怎麼過去?就算過去了,他們用炮一打,全沉了。」
鄭芝龍不說話了。
他知道孫應元說得對。
又過了五天,戰局毫無進展。
明軍的傷亡開始增加。荷蘭人的炮打得很準,每天都有幾發炮彈落在福船隊裡,炸死炸傷幾個人。
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半個月下來,已經死了三十多個,傷了一百多。
士氣開始低落。
有士兵私下嘀咕,說這城打不下來,說荷蘭人太厲害了,說不如撤兵。
孫應元聽說了,沒有發火,只是每天去各船轉一圈,跟士兵說話。
但效果不大。
五月二十,孫應元寫了一封求援信,派人送回登州。
信上只有一句話:熱蘭遮城堅不可摧,請速送破城利器。
趙士春收到求援信的時候,正在工棚里打盹。
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料羅灣打完,他以為能歇幾天,結果台灣的急報又來了。
鄭芝龍的人天天守在船廠門口,催他快想辦法。
他看了信,又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怎麼破石頭城?
炮打不動,硬攻不行,火攻沒用。
那怎麼辦?
他想起當年攻赫圖阿拉的時候,用過蒸汽爆破彈。但那東西是炸土牆的,石牆行不行?
他不知道。
但他想試試。
他讓人把爆破彈的圖紙翻出來,重新研究。研究了半天,發現問題了。
原來的爆破彈,威力不夠。炸土牆可以,炸石牆不行。
要加大威力,怎麼加大?加火藥!
但火藥加多了,彈殼受不了,會提前炸,那怎麼辦?
換彈殼!把生鐵彈殼換成鋼的,鋼的強度高,能承受更大的壓力。
他立刻讓人去鑄鋼彈殼。
鑄了三天,鑄出來了。
往裡面填火藥。填了原來三倍的量。
裝引信,試射!
轟!
一聲巨響,試驗場裡那堵模擬石牆被炸開一個大洞。碎石飛濺,最遠的飛出五十丈遠。
趙士春跑過去看。
洞深兩尺,寬一丈。
夠了。
趙士春摸著滾燙的鋼殼爆破彈,忽然想起登州船廠殉職的老張、老李、老王。
若不是他們以命鑄艦、以血試工,這破城的利器,根本無從談起。
他攥緊拳頭,眼底泛紅,只盼著這炮彈能為大明砸開海疆門戶,告慰九泉之下的工匠亡魂。
他讓人連夜趕製,三天造了三十枚,用最快的船送往台灣。
六月十五,爆破彈送到大員港。
孫應元看著那一個個鐵疙瘩,心裡五味雜陳。
鄭芝龍湊過來,摸了摸。
「這玩意兒,真能炸開那城?」
孫應元搖頭。
「不知道。試了再說。」
他下令,把五艘蒸汽戰艦上的普通炮彈全換下來,換成爆破彈。
炮手們手忙腳亂地換了一個時辰,換好了。
「放!」
第一輪齊射。
十枚爆破彈呼嘯著飛向熱蘭遮城。
轟!轟!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煙塵散去後,城牆上的景象變了。
有一處城牆,被炸開一個缺口。不大,只有一丈多寬,但確實炸開了。
孫應元眼睛亮了。
「繼續!」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每一輪齊射,缺口就大一點。
六輪之後,缺口已經寬達三丈。
孫應元舉起手:「停止炮擊。」
他看向鄭芝龍:「鄭總兵,該你了。」
鄭芝龍咧嘴笑了,他轉身,對身後的將士們喊。
「兄弟們!城破了!跟我沖!」
三千人衝上登陸艇,拼命往岸上劃。
荷蘭人慌了。他們拼命往缺口處跑,想堵住那裡。
但來不及了,第一批明軍已經衝進缺口。
火銃響起來:砰砰砰砰!
沖在最前面的荷蘭士兵倒下一排。
後面的還想沖,但明軍越來越多,巷戰開始了。
從中午打到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最後一個荷蘭據點被攻破。
荷蘭總督揆一被押到孫應元面前。
他渾身是血,頭髮散亂,低著頭。
孫應元看著他。
「投降嗎?」
揆一抬起頭。
「投……投降。」
他跪下來,雙手捧著總督佩劍。
孫應元接過劍。
「傳令:停止戰鬥。所有荷蘭人,繳械不殺。」
六月十六,熱蘭遮城頭升起了大明的龍旗。
鄭芝龍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在這片海上被打得抬不起頭。
十年後,他親手把大明的旗插在荷蘭人的城頭上。
海風卷著硝煙拂過他的臉頰,當年被荷蘭人擊沉的戰船、葬身海底的兄弟,一張張面孔在眼前閃過。
他從海盜游勇熬到朝廷總兵,忍了十年,恨了十年!
今日終於將荷蘭人趕出台灣,了卻了半生心結。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要是他們能看到,該多好。
七月十二,收復台灣的捷報送進京城。
朱由檢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他想起沈默說的那些話。
「真正的敵人,在海上。」
海上的敵人,打跑了一批,還有下一批。
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總有一天,大明的船會到任何地方。
他轉身,下旨。
「孫應元,晉封靖海侯,賞銀五千兩。鄭芝龍,晉封靖海將軍,賞銀三千兩。全體將士,每人賞銀十兩,加一月軍餉。」
「台灣設府,隸屬福建布政使司。第一任知府,由吏部選派能員。」
「徐光啟派農官去台灣,推廣土豆紅薯。讓百姓吃飽飯,讓那些荷蘭人看看,大明的土地上,能長出什麼。」
一道道旨意發出去。
乾清宮裡,王承恩跑來跑去,忙得腳不沾地。
朱由檢看著那些忙碌的人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洋!
荷蘭人的老巢,在巴達維亞。
那裡,還有更大的魚。
崇禎七年八月,登州船廠。
十艘新式蒸汽戰艦一字排開,停泊在船塢外。每一艘都是「大明號」的縮小版,排水量一千五百噸,配備二十門艦炮,航速十一節。
這是半年來的成果。
趙士春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臉上帶著笑。
他已經瘦得皮包骨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陛下說了,這十艘船,組成南洋艦隊。」他對身邊的工匠說,「以後,咱們大明的船,能去任何地方。」
工匠們互相看看,有人問。
「趙大人,南洋在哪兒?」
趙士春想了想。
「很遠。比台灣還遠。」
「那去那兒幹啥?」
「探路。」趙士春說,「看看那邊有什麼,看看那些西洋人都在幹什麼。看明白了,以後咱們就能去。」
工匠們似懂非懂,點點頭。
八月二十,南洋艦隊從登州出發,先到台灣,休整了三天。
九月十五,從台灣基隆港出發,正式南下。
艦隊提督是孫應元。他剛從台灣回來沒多久,又上了船。
鄭芝龍本來想跟著去,被朱由檢攔下了。
台灣剛收復,需要人守著。鄭芝龍是當地最有威望的人,他留下,才能穩住局面。
鄭芝龍雖然失望,但沒說什麼。只是給孫應元塞了一卷海圖,說這是他幾十年跑船攢下的,雖然不全,但能用。
孫應元接過海圖,道了謝。
艦隊南下。
第一站是呂宋。
呂宋是大明的藩屬國,國王姓黃,祖上是福建人。聽說大明的艦隊來了,國王親自到碼頭迎接。
孫應元帶著幾個隨從上岸,和國王見了一面。
國王很熱情,擺了一桌酒席,還送了十幾筐當地的水果。但孫應元注意到,他說起西班牙人的時候,眼神躲閃。
「呂宋這邊,西班牙人常來嗎?」他問。
國王猶豫了一下。
「常來。他們占了馬尼拉,在那裡建了城。每年都派船來,收稅,做生意。我們打不過他們,只能忍。」
孫應元點點頭,沒說什麼。
離開呂宋,繼續南下。
第二站是爪哇。
爪哇沒有國王,到處都是部落。最大的部落叫萬丹,首領叫阿貢。
孫應元的船剛到,阿貢就派人來了。
那些人穿著奇特的衣服,說著聽不懂的話,比劃了半天,才讓翻譯搞明白。
他們是來問,這些船是來幹什麼的。
孫應元讓翻譯告訴他們:大明的艦隊,來南洋看看。不搶地盤,不打人,只是看看。
那些人聽了,回去稟報。第二天,阿貢親自來了。
阿貢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頭髮花白,臉上有刀疤。他騎著一頭大象,帶著幾百個隨從,浩浩蕩蕩來了。
孫應元在碼頭上迎接他,兩人見了面,互相打量。
阿貢先開口:「你們大明的船,比荷蘭人的大。」
孫應元點頭。
「比他們的也快,炮也比他們的厲害。」
阿貢眼睛亮了。
「你們能幫我們打荷蘭人嗎?」
孫應元愣了一下。
「打荷蘭人?」
阿貢指著遠處。
「那邊,有個地方叫巴達維亞。荷蘭人占了那裡,建了城,不讓我們的人進去。他們還逼我們交稅,不交就殺人。我們打不過他們,只能忍。」
孫應元想了想。
「我不能擅自做主。但我可以把你們的事,告訴我們的皇帝。」
阿貢看著他。
「你們的皇帝,會幫我們嗎?」
孫應元搖頭。
「我不知道。」
阿貢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們能在這裡停幾天?我想讓我的兒子,看看你們的船。」
孫應元答應了。
接下來的三天,阿貢的兒子天天泡在船上,問這問那。
問蒸汽機怎麼動的,問炮怎麼打的,問船怎麼造的。
孫應元讓工匠教他,能教的都教。
三天後,艦隊離開爪哇,繼續南下。
走到巴達維亞附近,孫應元讓艦隊停下來。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遠處那座城。
城不大,但很堅固。城牆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炮口,至少有五十門。港口裡停著十幾艘船,有蓋倫船,也有商船。
孫應元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令。
「派兩艘船,靠過去看看。」
兩艘蒸汽戰艦緩緩駛近。
城裡的荷蘭人發現了他們,炮響了。
轟!轟!
炮彈落在海里,濺起水花。
兩艘船沒有還擊,只是繞著城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孫應元記錄下看到的一切:城的方位,炮的數量,港口的深度,船的數目。
然後他下令。
「返航。」
艦隊掉頭,往北走。
走到爪哇的時候,孫應元又停了一次。
他上岸,找到阿貢。
「我回去之後,會把你們的事告訴皇帝。」他說,「皇帝怎麼決定,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阿貢看著他。
「什麼話?」
「荷蘭人不是打不死的。料羅灣,我們打死了他們四艘船。台灣,我們打下了他們的城。他們也會輸,也會死。」
阿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好。我等著。」
十一月初八,南洋艦隊回到登州港。
孫應元下船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在海上漂了三個月,他第一次覺得,踩在陸地上的感覺真好。
他抬手摸了摸腰間被海水浸得發潮的佩刀。
三個月海上漂泊,風浪、酷暑、異域陌生的目光,都抵不過巴達維亞荷蘭人炮口帶來的警醒。
剛落地,但他沒歇,直接去京城復命。
朱由檢在文華殿見他。
孫應元把一路的見聞詳細說了。
呂宋的國王,爪哇的部落,巴達維亞的荷蘭城,還有阿貢說的那些話。
朱由檢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覺得,那些部落,能幫咱們嗎?」
孫應元想了想。
「能。他們恨荷蘭人,恨到骨頭裡。只要咱們給他們一點支持,他們就會跟荷蘭人拼命。」
朱由檢點頭。
「那就幫。」
孫應元愣住了。
「陛下?」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南洋那地方,咱們早晚得去。荷蘭人占了那裡,就是占了咱們的門戶。讓他們一直占著,早晚出事。」
他看著地圖上的巴達維亞。
「現在不急。咱們的船還少,人也不夠。但總有一天,咱們要去那裡。」
他轉身,看著孫應元。
「你這次去,畫的海圖呢?」
孫應元趕緊把海圖拿出來。
朱由檢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好。」他說,「把這些海圖,交給登州船廠。讓他們照著這些路線,再多造些船。以後,咱們的船要常去南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