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河東獅吼

  袁可立和唐貴先後來到金吾左衛,可讓指揮使伍強犯了難。♛🍮 ➅9ѕ𝕙𝓤Ж.Ć𝔬𝐌 ☟🐯兩個人的意思都很明顯,就是要金吾左衛聽從號令,可是到底該聽誰的呢?

  聽袁可立的?從道理上說應該是,因為人家是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剛剛千里迢迢趕來赴任,代表著皇帝的意志。可是袁可立初來南京,和這裡的人沒有利益瓜葛,以後若是照規矩辦事,他這個指揮使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逍遙自在了。

  更重要的是,袁可立很有可能會如唐貴所說,真把他調上戰場。別看伍強從十幾歲就蔭襲了指揮使,真刀真槍可是從來沒動過,上戰場和叛軍交手,豈不是等於送死?

  那麼聽唐貴的?唐貴背後是懷遠侯常胤緒,可是常胤緒畢竟不是皇帝,雖說山高皇帝遠、強龍不壓地頭蛇,可萬一常胤緒把皇帝惹急了,真要對他動手,那跟著他跑的人不是全成了反賊?

  再說常胤緒平時就偏心,只向著和他關係密切的府軍五衛,對金吾四衛冷淡得很,自己跟著他混會有好果子吃?如果常胤緒最後控制局面,自己也很有可能是為人作嫁;萬一常胤緒干不過皇帝,說不定還會拿自己當替罪羊頂在前面,到時候悔之晚矣!

  因此伍強左右為難,剛愁眉不展地退回營中,忽聽一陣大呼小叫,還有女人的哭鬧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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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走近一看,伍強更是頭大如斗。原來自己的妻子伍鄧氏不知怎地尋進營來,把他在清樓的那個相好堵了個正著。伍鄧氏出身名門,脾氣本來就大,經常給他來個河東獅吼。這下捉到姦情,哪肯善罷甘休。可憐那相好,正被赤條條地綁在柱子上,伍鄧氏親手執鞭抽打,幾鞭子下去,早抽得皮開肉綻。兩個女子一個是恨,一個是疼,都哭得昏天黑地,不可開交。

  伍強趕緊上去奪下鞭子跺腳道:「姑奶奶,你給我留點臉面成不成?」

  「你還知道要臉!」伍鄧氏跳腳大罵道,「我堂堂侯府長女,自從嫁入你伍家,相夫教子襙持家務,哪點虧欠了你?你可倒好,不但在外面拈花惹草,還敢把這個髒女人弄到軍營來!一會兒我就去找父親,找五軍都督府,找新來的兵部尚書狠狠告你一狀,看你這張臭臉要的成要不成!」

  伍強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伍鄧氏的嘴道:「你瘋了?這是違犯軍紀的,要真捅到袁尚書那裡去,說不定就得問我個斬罪,你難道想當寡婦不成?」

  伍鄧氏雖然潑辣,到底也難擺脫這個時代對婦女的桎梏。6̷9̷s̷h̷u̷x̷.̷c̷o̷m̷有道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雖然痛恨丈夫花心招妓,但像這樣的男人比比皆是,社會輿論對此還相當寬容。她雖然身份尊貴,也不能真把伍強怎麼樣,今天之所以來大鬧,無非是想讓伍強就此收斂,可不是真想把丈夫的命給要了。

  一聽伍強說得嚴重,伍鄧氏也害怕了,甩開伍強的手嗚咽道:「你個挨千刀的,早晚要死在女人肚皮上!」說著便跑進內室了。

  伍強一看周圍還有士卒圍觀,臊得滿臉通紅,怒吼一聲道:「看什麼看?都給我滾,誰要敢說出去,重責一百軍棍!」

  眾人一鬨而散,伍強這才救起相好,給她披上衣服撫慰一番,又著心腹送出營去。這時候他可沒心思憐香惜玉了,雖然他知道老婆不會去找袁可立告狀,但是在定遠侯跟前告一狀,自己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啊!

  進得房來,伍強見妻子還伏在床上哭泣,心想今天不低頭是過不去這一關了,只好跪下央求道:「我是一時糊塗,你且饒過我這一回,千萬勿要對侯爺講。侯爺的脾氣你也知道,萬一生了氣,把我這個指揮使撤了,對你也沒好處啊!」

  「我不管!」伍鄧氏不依不饒道,「我非得讓父親知道知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畜生!」

  伍強勸了半天也勸不下來,再加上心情煩躁,終於暴怒道:「好好好,你儘管去告!袁尚書迫我,常胤緒迫我,現在你也來迫我!把我擠兌死了清淨!」

  其實伍鄧氏也無非是「一哭二鬧三上吊」,見丈夫動了真火,又話裡有話,忙擦了擦眼淚道:「死鬼,你說袁尚書、常胤緒迫你,是怎麼回事?」

  伍強雖然好色,但事情到了節骨眼上,妻子還是他的主心骨。因此他便把前面的經過原原本本對伍鄧氏講了一遍,末了道:「你看我現在該怎麼辦?」

  伍鄧氏凝神思索了片刻,突然噗嗤一笑道:「看來我還得找父親告狀去!」

  「你…你還有完沒完了?」伍強大怒道,「這都什麼時候了,我要是一步走錯,往大里說,家破人亡都有可能,你怎麼還揪著這點子破事不放…」

  「死鬼,看把你急的!」伍鄧氏在伍強腦門上狠狠來了一記爆栗,冷笑著道,「你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麼?何不去問父親?」

  「對呀!」一句話點醒夢中人,伍強大喜道,「這等大事我哪做得了主,就該讓侯爺定奪!而且剛才袁尚書話里話外也讓我多聽侯爺的話,我怎麼就忘了!快叫人備馬,我馬上去趟侯府!」

  「你給我站住!」伍鄧氏譏諷道,「你現在可是香餑餑了,兩邊的人都來拉你,你想現在得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金吾左衛的營門?你現在急急忙忙去找父親,誰都能猜出來是你要向父親問計。💜😲 69Ŝђ𝐔乂.cᵒ爪 🍧😎父親一向低調,不像常胤緒那般張揚,你這樣豈不是讓他成了眾矢之的,給人以父親遙控金吾四衛的口實?」

  「對呀…」伍強猛然醒悟道,「那你說怎麼辦?」

  「我去呀!」伍鄧氏道,「我只是女流,女兒回門看望父親天經地義,再說最近父親身體不爽,我去了誰也不會懷疑。」

  「我的姑奶奶,你可是救了為夫的命了!」伍強大喜過望,就在床上給妻子磕起頭來。卻被伍鄧氏一把推開道:「呆著!今天這筆帳,咱們回頭再算!」

  伍鄧氏走後,伍強懷著忐忑的心情在房中等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正在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時,伍鄧氏悄然返回,面色凝重地道:「幸虧我今天來營里,否則你的小命真要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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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伍鄧氏的講述,伍強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伍鄧氏以看望父親為名,乘車到定遠侯府門外,卻見到金吾右衛指揮使曹純剛被擋回來。曹純亦與鄧家沾親,曹純的女兒嫁給了世子鄧文明,就這麼近的關係,硬是吃了閉門羹:門人說定遠侯身體有恙,概不見客。

  金吾前、後、左、右四衛將領,祖上都是鄧愈的部將,可說是同氣連枝,都依附在鄧家這棵大樹上。伍鄧氏見曹純不得其門而入,更加確定父親是為了避嫌而閉門謝客,可見局勢之緊張。

  伍鄧氏忙差家僕攔住曹純,雙方一通氣,果然曹純也是為同樣的事而來。伍鄧氏便笑道:「這個簡單。我與世子夫人好久沒見了,今天正好敘敘姐妹之情,順便給她帶個話,讓她回家問安。」

  曹純也是聰明人,當即千恩萬謝而去。伍鄧氏便直奔府門,門人一看是大小姐,當然放入。她剛進來,就見自己的兩位堂妹也在,這兩位分別嫁入了金吾前衛指揮使劉家和金吾後衛指揮使蘇家。不用問,她們也和自己一樣,是來定遠侯這裡探口風的。

  幾個女人也沒心情閒聊了,直奔定遠侯鄧紹煜居住的小院而來。到了門口,老管家笑呵呵迎上前道:「侯爺早有吩咐,姑爺、親家一律擋駕,小姐們才可放入。」

  幾人趕緊小心翼翼地進了院,卻見鄧紹煜倒在一張躺椅上,臉頰比往日更加清瘦,精神也有些不濟。

  眾女趕緊跪倒請安,鄧紹煜輕輕抬手,勉強笑了笑道:「都起來吧,坐著說話。難得你們還有這份孝心。最近都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煩心事?」

  幾人便都看伍鄧氏。伍鄧氏趕緊把來意說了,另外二女也頻頻點頭道:「如此大事,還得請侯爺做主啊!」

  「我老啦,只想清靜清靜,外面的事不想管。」鄧紹煜卻微微搖頭道,「金吾四衛是朝廷的官兵,又不是我的家僕,我怎好指手畫腳?你們的男人也都是好幾十歲的人了,不嫌我多事麼?」

  伍鄧氏趕緊道:「女兒不知道其他三衛怎麼樣,反正伍強是惟父親馬首是瞻的。伍強本想親來,是我想到父親欲避嫌,才替他來的。剛才在外面遇到曹指揮使,他也是一樣的心思。」

  另外兩女也趕緊附和。鄧紹煜這才慢條斯理地道:「我們鄧家之所以長盛不衰,就在於每個人都守本分。我們做臣子的要恪守臣道,你們嫁出去的要恪守婦道,統兵打仗的要恪守為將之道。為將之道是什麼?首先就是一個『忠』字。如果一個人忘了本,那還不得亂套?」

  幾人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立刻就明白鄧紹煜是要他們的丈夫效忠於朝廷,換句話說就是要受王在晉、袁可立節制,而不是跟著常胤緒走。

  但是伍鄧氏也替伍強把他的顧慮一一說了出來,尤其是害怕打仗,不願意離開南京城。鄧紹煜聽罷哂笑道:「我還不了解伍強麼?也不怕你不高興,他就是個『銀樣鑞槍頭』,若不是鄧家和伍家世代聯姻,為父才不肯把你嫁給他。委屈你啦!不過,王在晉和袁可立是何等樣人?他們都是帶過兵的,眼界比為父更高,會看不出誰能打、誰不能打?他們不會拿士卒的性命開玩笑。像伍強這樣的,能把城守好已經不錯啦!」

  這話雖然刺耳,卻給伍鄧氏吃了一顆定心丸。她相信父親的判斷,兩位尚書是不會貿然把戰鬥力低下的金吾左衛拉出城去平叛的,而這正是伍強等人最關心的一點。

  「不過雖然不用出城,城內的防務總是要做好的。」鄧紹煜接著說道,「最近江北難民大量湧入,其中難保沒有叛軍派來的奸細。不管是聽誰號令,嚴加盤查總不會有錯吧?還有,別老讓你們的男人和其他衛所的人整天胡混在一起,那都是酒肉朋友,能學到什麼好了?」

  最後這句話,幾個女人可真是「於我心有戚戚焉」。心想這些男人們湊到一起准沒好事,玩著玩著就玩到清樓去了。

  鄧紹煜見幾人已把自己的話認真記在心裡,便閉上眼道:「好啦,你們回去吧。我身體不好,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就不要來煩我啦。」

  幾個女人忙唯唯而退,出來後伍鄧氏卻小聲道:「父親說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就不要來,你們得反著聽:真要有特別重要的事,一定要稟過父親!」

  之後伍鄧氏又見過世子夫人,讓她帶話給曹純,這才悄然出府返回金吾左衛。伍強聽罷喜道:「有侯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只要不出城打仗,袁尚書讓我幹什麼都行!對了,侯爺說沒說,如果常胤緒又讓我幹什麼,我該怎麼應對?」

  「這還用父親教麼?」伍鄧氏道,「常胤緒用『拖』字對付袁尚書,你也可以用『拖』字對付常胤緒。他說什麼,你就含糊答應著,然後該怎樣便怎樣唄!」

  「妥啦!」伍強至此下定決心道,「我就照侯爺說的做,侯爺總不會坑自己的親姑爺吧!」

  當天伍強第一次雷厲風行起來,集合金吾左衛全體士卒,除了在城門、城牆等處加強盤查外,還親自全身披掛,騎馬佩劍上街巡視,倒也頗為威風。

  轉到晌午時,中軍官稟報:「指揮使大人,剛才守城門的弟兄發現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就把他們扣起來了。大人要不要過去看看?」

  伍強登時來了神氣道:「當然要看。走!」

  須臾眾人便來到正陽門。南京有四道城牆,從內向外依次是宮城、皇城、京城和外郭,正陽門便是京城十三座城門之一。

  城門內有一座值房,中軍官道:「那幾個人就關在裡面。」

  伍強便叫來守門士卒問道:「這幾個人有何異常之處?」

  「回指揮使大人,他們幾個賊眉鼠眼,穿的衣服很土氣,卻是鼓鼓囊囊。扒開一看,藏了好多小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