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江離之死(五)

  「郡主,陛下和您說了些什麼?」雲珩朝著白馬寺外走去,走到外院的時候就遇到了風守,他面色有些難看地問道,按說他這個做護衛的根本沒有資格問及雲珩這些,可是瞧著他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模樣,雲珩便能猜到一定是外面出了什麼事,確切的說應該是江離出了什麼事。

  思及此,雲珩心下一涼,繼而顧不上旁的便快步沖了出去,地上的一攤血跡足以說明方才有人受傷了,循著血跡雲珩看到了不遠處的馬車,車帘子還沒有放下,馬車裡躺著面色蒼白且毫無生氣的江離,他的眉眼依舊是那麼的溫柔,就好像他還活著,只不過受了傷睡著了而已。

  「他是不是受傷了?」雲珩顫著聲音問著秦璟煜,與其說是在問秦璟煜,倒不如說是在自我安慰。

  秦璟煜看著雲珩慌張地神情,心底不由得一顫,輕聲道:「他走了。」

  這一句話恍若五雷轟頂劈在雲珩的心頭,她的腿漸漸發軟,身子微微一晃,險些栽倒在地時被秦璟煜一把扶住,雲珩看著不遠處馬車裡的江離,眼角微微泛紅,心口說不出的難過,她費盡心機想保下的人,終究是去了。

  雲珩一把甩開秦璟煜的手,冷聲質問道:「我讓他出來尋你,就是想讓你好好護住他,你怎麼連這麼一點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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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璟煜沒有應話,鳳眸閃過一抹失落之色,低聲說道:「是我的錯,沒有注意到.」

  雲珩不等秦璟煜的話說完,便別過了臉,她是個明事理的人,知道此事其實不該怪秦璟煜的,可是心裡的難受與苦楚,她總還是希望能有個地方發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雲珩如此咄咄逼人,秦璟煜竟選擇的是認錯,這是雲珩萬萬沒有想到的。

  「他可有說什麼遺言?」雲珩聲音沉了幾分,低聲問道。

  「上次被抓到山洞裡的名門閨秀中只有顰兒中了蠱,過段時日咸陽會爆發瘟疫,他說解藥已經給你了。日後要我們小心日月明教,如果可以,可以去尋聆書幫忙。」秦璟煜輕聲回道,因為江離說過,雲珩是喜歡自己的,他相信江離的話,相信江離不會騙他,所以既然明白了這一點,眼下雲珩不管多麼難過,秦璟煜都覺得她是出於朋友之死而難過。

  其實,事實也就是如此。

  雲珩聞言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鳳眸里泛著淚光,她也想痛哭一場,宣洩自己的難過與無能,她到底沒能護住江離,到底沒能保住他的性命,她覺得自己當真是無能極了。

  可是扶棺臨穴而無淚,悲痛以及的人是哭不出來的。

  「你回馬車裡歇息一會兒吧,我會處理好他的後事的。」秦璟煜輕聲安慰道,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自己的語氣是有多麼溫柔,那是不曾給過任何人的溫柔。

  雲珩看了一眼江離的馬車,繼而點了點頭,她不敢過去掀開馬車的帘子再仔仔細細地看一遍江離,她怕她會寢食難安,心裡的愧疚會讓她日日夜夜睡不著,生活還要繼續,咸陽的百姓還等著解藥,她不能垮。

  她還要替江離報仇,即便日月明教的教主是江離的父親,他也沒有資格這般剝奪了江離的性命,那是他的親生兒子啊,俗話說虎毒還不食子,他卻如此絕情,如此絕情之人,枉為父親!

  錦鯉扶著雲珩,瞧著雲珩的面色蒼白,雙眸無神,心底不由得泛起心疼之意,旋即輕聲問道:「郡主.您怎麼樣?可還受得住?」

  雲珩沒有應話,只是由著錦鯉扶著自己進了馬車裡,雲珩上了馬車後,錦鯉也想隨著雲珩一起進去,卻被錦瑟拉了出來,她給錦鯉使了個眼色,錦鯉大概能明白幾分,眼下雲珩心情不好,應該是希望一個人獨處的。

  馬車裡一個人都沒有,雲珩坐在空無一人的馬車裡,似乎這才開始發覺那個叫江離的人已經死了。她總是這樣,生離死別的時候,總是要冷靜下來才能接受這些變故,那力透紙背的無力與無助從頭到腳,猶如一盆涼水從頭澆下來,澆的她手腳冰涼。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對於生離死別,她已經渾然不在乎了。前世江離已經死過一次了,今生面對如此的變故,她應該不會這麼難過,換句話說不會這麼難以接受。

  她緊緊握住纖長的手指,指甲深深地嵌入她的肉里,骨節泛白,她不是不知痛,只是或許覺得這樣,心口不會那般難受吧。

  她以為自己重活一世,很多事就可以如她的意來,很多事她承認自己有些自負了,江離的事就像是她驕傲自負時的一盆涼水,將她徹底澆清醒了。

  如果她沒有那麼努力的去爭取江離的性命,或許江離死了,她還不會這般難過,現在這般,她就會覺得全部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全部是因為自己沒有做夠做好,才會害的江離死了,若是能將一個罪名扣在日月明教的頭上,讓朝廷滅教,江離的命也就保下了。

  可是哪裡有那麼多可是呢?

  「風吹幡動,是風動還是幡動?」

  「是我心動,此件無解。」

  不知不覺,眼角竟有東西滑落,雲珩伸手拂過眼角,竟是一滴冰涼的淚水,她竟然哭了?

  她愕然地看著手上的淚珠,眼淚竟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她胡亂的擦著眼角的淚水,卻怎麼都擦不完,心口的悲涼愈來愈大,或許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的帘子忽然被掀開,初夏的暖陽趁機洋洋灑灑的落在她的身上,那人身手麻利,馬車帘子很快就又放下了。那人坐在雲珩身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良久都沒有開口,雲珩眼角掛著眼淚,自然是不敢抬頭,只能趴在一旁裝睡。

  「我知道你哭了,你若是心裡憋屈,我的肩膀可以借給你哭。」秦璟煜的聲音在馬車裡響起,比起他語氣中的擔憂和難過,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在他的印象里,雲珩極其要強,柔弱的一面都鮮少露出,更別說哭了,眼下被秦璟煜瞧見她哭了,不知她會不會惱羞成怒。

  雲珩沒有吭聲,不知是在思量還是想用無聲來打發秦璟煜,讓秦璟煜快些離開。

  馬車裡陷入一片死寂,秦璟煜在雲珩身旁坐了良久,雲珩都沒有動彈,秦璟煜便明白雲珩是不需要他,他只得嘆了一口氣,起身掀開帘子要下馬車,卻被雲珩一把扯住衣角。

  「別走.」她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哭腔,比起以往的強硬,眼下的她當真是讓人心疼。特別是秦璟煜還那般喜歡她,帶著哭腔的語氣,落在他的心裡讓他心如刀絞。

  秦璟煜又坐回雲珩的身邊,雲珩卻將臉別過去,不讓秦璟煜看,自己在一邊默默地擦著眼淚。

  秦璟煜輕輕捏著雲珩的臉,將她的臉轉了過來,雲珩還使著勁兒,死活不轉過來,但是她畢竟是個身子柔弱的女子,怎能比得過秦璟煜的力氣,即便是他沒怎麼使力,對付雲珩這般身子骨弱的人,也是足夠的了。

  秦璟煜將雲珩的臉別過來,便瞧見她眼角和鼻尖都泛著紅,眼底還蘊著淚水,楚楚可憐地模樣,且不說世間難遇一次,就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惹得秦璟煜心底心疼的不行,連忙將雲珩一把摟在懷裡,大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柔聲撫慰道:「有些人你將他記在了心裡,他在哪裡已經不重要了。雲珩,他很喜歡你,希望你過得好,你可不能為此一蹶不振。」

  「一蹶不振也得被允許才行,我自己就在風口浪尖上,哪裡允許我一蹶不振呢?」雲珩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既然想將手放下,卻鬼使神差搭在了秦璟煜的後背,搭上的那一瞬她自己都愣了半晌,繼而抬手就要放回身側,卻被秦璟煜摁了回去。

  「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反正我是喜歡你的,你難過了,隨時都可以依靠我。你開心了,就可以去尋你喜歡的人,你也不虧欠我什麼。」秦璟煜努力將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柔且帶著笑意,讓雲珩心底沒有什麼負擔,可是說出的語氣卻是無比的淒涼。

  秦璟煜的確是感情白痴,可是一旦有了喜歡的人,都會漸漸變聰明,比如眼下的欲擒故縱,他是真的喜歡她,他不想再用那些笨方法了,他想站在身邊陪著她,他想在她難過的時候抱著她,聽她哭訴。他想在她開心的時候聽她說那些有趣的事,他喜歡她,就想名正言順的陪在她身邊。

  「何必如此,你值得更好」雲珩眸光一黯,窩在秦璟煜懷裡的身子微微一僵,嘆息道,可是話還未說完就被秦璟煜打斷。

  「你就是那個更好的。」秦璟煜鬆開了抱著雲珩的雙手,雙手握住雲珩的肩膀,與雲珩四目相對,不知是他想看雲珩眼底的情緒,還是想讓雲珩看到他眼底的堅定。

  雲珩眸光微微一震,繼而撇開了臉,沉吟了好久才說道:「他就死在旁邊的馬車裡,眼下真的不適合說這些。」

  「對不起。」秦璟煜輕聲說道,繼而他頓了頓又說道:「我會厚葬他的。」

  「謝謝。」雲珩微微頷首道。

  「不必。」

  就在二人說話間,外面忽然傳來一聲低低地驚呼,像是極其驚訝卻及時壓制住聲音的,驚呼過後緊接著便聽著外面傳來一聲,「夫夫人?」

  秦璟煜聞言微微蹙了蹙眉,聽聲音應該是雲珩身邊的丫鬟,她們喚夫人,那不就是雲珩的母親了?再看向雲珩見她一臉淡然,他忽然明白了什麼。雲珩方才進去是去尋自己的母親的,可是那時雲珩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保住江離的性命,去尋她的母親能做什麼保住江離呢?

  他忽然憶起風守調查過雲家一些秘事,其實也不算是秘事,只是時間過去太久,旁人也鮮少提及,所以便淡忘了罷了。

  雲珩的母親是當朝元後的妹妹,秦灝宸一生只愛那位元後,而身為元後最寵愛的妹妹,她提的要求,秦灝宸必定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