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搞他的餘地就沒了。」陸晨說,「他以後只能實報實銷,或者跟你撕破臉。他撕不起。他上線追他要貨,他這邊找不到第二家像你這麼穩的供貨商。」
陸建國把那張單子擱下。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這幾條你什麼時候想的。」
陳娟從廚房裡頭探出頭。
「吃飯了!」
陸建國把那張單子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
陸晨坐到桌邊上。
陳娟端了兩盤菜出來。一盤是蒜苗炒臘肉。一盤是豆腐湯。湯裡頭飄著幾片紫菜。
「今天買到紫菜了。」陳娟把湯碗擱在桌上,「供銷社新到的,一毛二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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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晨看了一眼紫菜。
紫菜在這個年份還不常見。上一世他們家頭一次吃紫菜是87年的事。
「媽。」陸晨開口,「供銷社新到的?」
「新到的。」陳娟坐下,「老劉頭悄悄跟我說的。今天早上到的一箱,他給我留了一包。」
陸晨點頭。
老劉頭是陳娟的老同事。陳娟辭了供銷社的鐵飯碗之後他還惦記著給陳娟留好東西。
陸建國端起飯碗。
他扒了兩口。
「陳娟。」陸建國開口。
「下個月我跟老周那邊按新規矩走。」
陳娟頓了頓。
「什麼新規矩。」
「不要他的損耗單。」陸建國說,「按出貨量減百分之三直接結帳。」
陳娟看了陸晨一眼,又看回陸建國。
「你想好了?」
「兒子教我的。」陸建國說。
陳娟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建國,這個規矩......」陳娟想了想,「萬一老周不認。」
「他會認。」陸建國開口。
「為啥。」
「他上線追他要貨。」陸建國複述了一遍陸晨的話,「他這邊找不到第二家像我這麼穩的供貨商。」
陳娟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低頭扒飯。
「爸。」陸晨開口。
「嗯。」
「你跟老周說這事兒的時候......」陸晨想了想,「你別在電話里說。」
「那怎麼說。」
「你讓他來家裡一趟。」陸晨說,「當面說。」
陸建國頓住。
「當面說?」
「嗯。」
「他會來嗎。」
「他會來。」陸晨說,「你給他打電話就說下個月的貨你想當面交接。他問你為啥。你說你有個事想跟他商量。他就會來。」
「為啥當面說比電話好。」
「電話裡頭他可以嘴硬。」陸晨說,「當面說他得看你臉色。老周這個人是場面人,場面上他要顧面子。他到你家裡,你泡一壺茶,把事兒擱桌上說明白。他要是跟你撕破臉,那就是他上你家裡撕。他下不來這個台。」
陸建國在那兒想了有半分鐘。
「行,就聽兒子的。」他最後開口。
陳娟低頭扒飯。
她扒了兩口,抬頭。
「那天老周來,我去你姐家。」
「你去幹啥。」
「我在家他拉不下臉談。」陳娟說,「我去你姐家躲一個中午。你們爺倆跟老周談。」
陸建國頓了一下。
「行。」
陳娟把湯勺遞給陸晨。
「多喝點湯。」
陸晨接過湯勺。
飯吃完了陸晨端著碗筷去廚房。
陳娟在裡頭洗鍋。
「媽,下禮拜三我去省城。」
陳娟洗鍋的動作頓了一下。
「省城?」
「跟方叔他們一起。」陸晨說,「省里的一個處長來找我的。」
陳娟把鍋擱下。她轉身看陸晨。
「啥處長。」
「文化處的。」
「找你做啥。」
「讓我去省城幫著排一場匯演。」
陳娟看了陸晨有五秒。
「排匯演?」
「嗯。」
「你會排?」
「會一點。」
陳娟把鍋鏟擱到灶台上。
「你這個......」陳娟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學的。」
陸晨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今晚已經答過一遍了。方叔那句「你這個......」沒問完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我自己瞎琢磨的。」陸晨開口。
陳娟看著他。
她沒再問,轉身把鍋拿起來,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
「去幾天。」陳娟問。
「三五天到半個月不等。」
「那你多帶兩件衣服。」
「好。」
陳娟把鍋放好。
「我給你找個帆布包。」
「我自己有包。」
「不用你那個挎包。」陳娟說,「你那個挎包裝不下衣服。我給你找一個大的。」
「好。」
陸晨從廚房出來。
陸建國坐在客廳桌邊上,手裡端著一杯水。
「老周我明天給他打電話。」陸建國開口,「讓他下禮拜二過來。」
「禮拜二?」
「嗯。」
「爸。」陸晨頓了頓,「禮拜二我可能不在。」
「我知道。」陸建國說,「我不讓你摻和。」
陸晨看了老爸一眼。
「我自己來。」陸建國開口。
「爸。」陸晨開口。
「你老周來之前......」
「我知道。」陸建國說,「把合同再看一遍。」
陸晨愣了一下。
「你省城回來之後,咱爺倆坐下來聊聊。」
「聊啥。」
「我這個鵪鶉蛋的生意。」陸建國頓了頓,「我想再拓一條路。」
陸晨心裡動了一下。
上一世這一年陸建國的鵪鶉蛋生意走的是老周這一條代銷線。一條線走到死,市場飽和了,老周壓價,陸建國賠光了所有積蓄。
這一世陸建國主動提拓一條路,比上一世整整早了半年。
「拓到哪兒。」陸晨問。
陸建國想了想。
「縣城那些飯館。」
陸晨頓住。
這個答案陸晨沒想到。
上一世陸建國從來沒想過把鵪鶉蛋往飯館那邊推。上一世陸建國認定鵪鶉蛋的銷路在大單位的食堂和老周這種代銷商手裡。小飯館零零散散收幾斤蛋,老爸看不上那點錢。
這一世他想到飯館了。
「縣城飯館。」陸晨重複。
「嗯。」陸建國說,「上禮拜我去南市場買菜,看見三家新開的小飯館。」
「三家?」
「都是這兩個月開的。」陸建國說,「我轉了一圈,這三家都在買雞蛋。」
陸晨沒說話。
1984年春天是小飯館開業潮的頭一年。停薪留職政策出來之後,一批人拿著家裡的積蓄在街面上開小飯館。這批小飯館的採購跟大食堂不一樣,他們要的是新鮮、多樣、量小。鵪鶉蛋這種「新鮮貨色」恰好對他們的口味。
陸建國能看到這一層,是真動腦子了。
「爸。」陸晨開口。
「你想怎麼談。」
「我想帶一籃蛋去。」陸建國說,「一家一家上門問。」
陸晨點頭。
這個路子是對的。
「爸。」陸晨頓了頓,「你有兩點要留心。」
「你說。」
「第一,你報價別報代銷價。」陸晨說,「你代銷給老周是每斤六毛。你給飯館報七毛二。」
「七毛二?」陸建國皺眉,「會不會高。」
「不高。」陸晨說,「飯館賣一盤蛋炒鵪鶉蛋三毛五,用蛋半兩。他買七毛二的蛋,一盤還是賺的。他買的是你能長期供貨這個東西。」
陸建國在那兒想。
「第二。」陸晨繼續說,「你跟飯館老闆談的時候別說老周。」
「為啥。」
「老周在縣城代銷這一行裡頭有點關係。」陸晨說,「你要是提老周,飯館老闆心裡會犯嘀咕。你就說你是自己在郊區養的,自己送貨,乾淨衛生。」
陸建國點頭。
「行。」
陳娟從廚房裡頭拿著一個舊帆布包出來。
「兒子,這個包幹淨,你拿去省城。」
陳娟把帆布包擱在桌上。陸晨接過來看了看。
這個包是陸建國當年在供銷社當辦事員的時候發的。帶子還結實。
「媽。」陸晨說,「這個不是你陪嫁的......」
「你爸的。」陳娟打斷他,「供銷社發的。」
「哦。」
「我找不著別的大包了。」陳娟說,「你先用這個。」
陸晨把帆布包擱到椅子上。
陸建國看了陳娟一眼。
「我那個老帆布包你留了這麼多年啊。」
「你什麼時候給我扔過東西。」陳娟白了他一眼。
陸建國嗯了一聲。
陸晨看著老爸老媽在那兒對了一眼,轉頭去自己屋裡。
進了屋陸晨把帆布包擱到床上。他坐下來。
爸想拓飯館這條路......
陸晨在心裡頭想了一下。
上一世他把老爸從老周那個坑裡拉出來的時候,老爸已經賠了個底朝天。這一世他不用等那個時候了。老爸自己在開始看縣城小飯館了。
陸晨從床頭拿了張手帕擦了擦帆布包的帶子。
包帶上頭還有當年供銷社發的時候那個藍色的圓章。章邊磨得有點糊了,圓圈裡頭「供銷」兩個字還認得出來。
門外頭陸建國跟陳娟在客廳裡頭說話。
「你真聽兒子的?」陳娟壓低了聲音。
「嗯。」
「他才十八。」
「他說的在理啊。」陸建國說。
「在理我知道。」陳娟說,「可是......」
陸建國沒接。
陳娟也沒再說。
陸晨坐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陸建國開口。
「咱陸晨......」陸建國頓了頓。
「他咋了。」
「他有點不像十八的。」
陳娟沉默了一下。
「我也覺著。」
「我有時候......」陸建國開口,「我坐他對面我覺得我在跟一個我這輩年齡的人說話。」
「他可能是隨我爸。」陳娟說。
「你爸?」
「我爸以前也這樣。」陳娟說,「人家都說他是個老精怪。」
陸建國嗯了一聲。
陸晨在屋裡頭聽著。
外頭陸建國又開口。
「我跟你問一句。」
「你問。」
「陸晨那幾條......」陸建國頓了頓,「你說他從哪兒想的。」
陸晨在屋裡頭坐著。
他嘴角動了一下。
老爸老媽這一輩子的事多了,他們自己心裡頭有數。重生這事兒他沒打算跟他們講。講了他們也不信,信了就折磨他們。
讓他們覺得自己兒子「隨了外公」就行。
禮拜二老周來的時候陸晨在服務社。
王芳中午十一點多過來找他。
「你媽剛才來了一趟。」
「我媽?」
「嗯。」王芳說,「她說你爸跟老周談完了,讓你晚上早點回家吃飯。」
陸晨點頭。
「談得怎麼樣我媽說沒有。」王芳說,「你媽笑著走的。」
陸晨嗯了一聲。
老媽笑著走的,這四個字陸晨讀出來了。上一世老媽從服務社找他那幾次,走的時候臉都是陰的。
「陸晨。」王芳頓了頓。
「你爸的事情......」
「成了。」陸晨開口。
王芳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
王芳嗯了一聲。
她把櫃檯底下那個鐵盒子拖出來。
「第三批的帳我先捋一遍。」她開口,「老田那五百盤今天下午出了三百,他自己拉了輛平板車過來。」
「現結?」
「現結。」王芳說,「加上之前那三千,他今天又給了九百三十。」
王芳把那張帳頁翻到最後。
「第三批到今天為止。」她開口。
陸晨坐到櫃檯這邊。
「沙河鎮第二批後續九十盤裡頭送了六十盤。每次三十盤三塊八一盤,兩次合計四百五十六。」
「清河鎮羅副站長的九十盤也送了六十。同樣的價,四百五十六。」
「老田第一批一千盤三塊一一盤三千一百扣一百欠條三千到帳。第二批五百盤裡頭今天拉了三百盤,現結九百三十。」
「南市場李攤主這次三百二十盤三塊八一盤一千二百一十六到帳。」
「北市場老孟三百四十盤,三塊八一盤,一千二百九十二到帳。」
王芳停了一下。
「加空白帶第三批成本。錢師傅C-60一百一十盤四毛三一盤四十七塊三。梁師傅C-60六十盤四毛五一盤二十七塊。C-90二十三盤六毛五一盤十四塊九毛五。」
「電費十八塊。杜衛國本月分成八十九塊四。我本月分成八十九塊四。羅瓊本月分成四十六塊。周秀娜本月分成四十六塊。李秋芳本月分成四十六塊。我爸那輛二八車保養錢三塊。總成本合計四百二十七塊零五。」
陸晨點頭。
「總收入六千四百五十。減去總成本四百二十七塊零五。」王芳頓了一下,「本月淨利六千零二十二塊九毛五。」
鋪面裡頭一下子安靜了。
杜衛國在裡間調機器,那個鐵夾子掉到地上響了一下。
羅瓊手裡拎著一個燙髮夾子,夾子掉到地上響了一下。
周秀娜正在剪一條藍布褲子,剪刀剪到一半停住。
李秋芳在後頭抹一塊布的邊,線軸從她手裡滾出去半尺。
整個鋪面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