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不是挨了打不還手的人。
王德福三番兩次使絆子，她都記著呢。但她不蠻幹——蠻幹是愣頭青做的事，她要的是一擊必中。
她先找了馬收購員。
馬收購員一開始不太願意說，畢竟王德福跟王站長的關係擺在那兒，他不想得罪人。但李秀娥請他喝了兩回酒，又給他閨女扯了兩尺的確良布做新衣裳，他的嘴就鬆了。
」李老闆，我跟你說，東風飯店的問題大了去了。」馬收購員壓低聲音，」他們每個月從食品站拿三百斤羊肉，你猜真正下鍋的有多少？」
」多少？」
」一百斤頂天了。」馬收購員伸出一根手指，」剩下的兩百斤，一半讓王德福高價倒給了鄉下的館子和包工隊，一斤掙兩毛多；另一半在冷庫里放著，放久了不新鮮，就絞成肉餡包包子、包餃子，客人也吃不出來。」
李秀娥皺起了眉。用不新鮮的肉給客人吃，這比倒賣羊肉更缺德。
」還有呢，」馬收購員越說越來勁，」他們不光倒騰羊肉，豬肉、牛肉、食用油，都倒。食品站給國營單位的價是計劃價，比市場價低三成，他們拿了計劃價的貨，轉手按市場價賣出去，中間的差價全進了個人腰包。」
」帳面上怎麼做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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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平？那就做假帳唄。」馬收購員哼了一聲，」他們飯店有個會計，是王德福的遠房親戚，兩套帳是明擺著的事。反正國營單位虧了是國家的，掙了是自己的，誰查？」
李秀娥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但她知道，光憑馬收購員的嘴說不算數，得有實證。
她決定親自去東風飯店看看。
這天中午，她換了身舊衣裳，用頭巾包了頭，打扮成趕集的農婦模樣，帶著王秋燕——王秋燕也是一身樸素打扮——兩人步行去了十字街的東風飯店。
東風飯店是三層的磚樓，門臉不小，掛著紅底金字的招牌，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和一輛吉普車。進門是大堂，擺了二十來張桌子，這會兒是飯口，坐了有六七成客人。
李秀娥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桌面上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沒好好擦過了。
一個服務員懶洋洋地走過來，白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拿著個小本子。
」吃啥？」
」來碗羊肉燴麵，再來個肉包子。」李秀娥用鄉下口音說。
」燴麵三毛五，包子一毛。」服務員頭也不抬地記了，」先交錢。」
李秀娥付了錢，等了足足二十分鐘，面才端上來。她嘗了一口——面坨了，湯是溫的，羊肉只有薄薄兩片，還帶著一股膻味。她皺著眉咽下去，又掰開肉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厚餡少，肉餡顏色發暗，嚼起來有股子說不出的味道。不是壞了，但絕對不新鮮。
她把包子放下，環顧四周。隔壁桌坐著兩個出差模樣的人，一邊吃一邊抱怨：」這什麼玩意兒，比路邊攤還差。」」算了算了，小地方就這條件，湊合吃吧。」
另一桌是幾個本地人，要了幾個炒菜，其中一盤炒肉絲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這肉有味兒了，叫你們經理來！」服務員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不可能」，端起盤子就走了，連個道歉都沒有。
李秀娥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她又起身去了趟廁所，路過後廚的時候，門半開著，她往裡瞥了一眼——地上污水橫流，菜葉子和骨頭渣子扔了一地，兩個廚師光著膀子在炒菜，汗水直接滴進鍋里。牆角堆著幾扇肉，顏色暗紅，上面爬著蒼蠅。
她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回到座位。
」秀娥姐，這地方也太——」王秋燕小聲說，皺著鼻子。
」別說話，吃你的。」
兩人湊合著吃了幾口，就出了門。
回到飯館，李秀娥把陳根生叫到裡屋。
」東風飯店的問題比我想的還嚴重。」她說，」肉不新鮮、後廚髒得下不去腳、服務態度差、還倒賣計劃內物資。」
」那咱去舉報？」陳根生說。
」不急。」李秀娥搖搖頭，」王德福在縣裡有關係，咱現在去舉報，他上下打點一下就壓下去了，反而打草驚蛇。得等一個時機——等他自己露出大破綻，或者上面有人來查的時候，咱再把證據遞上去。」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快了。」李秀娥說，」他那麼干，早晚出事。用不新鮮的肉給客人吃，吃出問題是遲早的事。」
她這話沒過多久就應驗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李秀娥正在後廚忙活，胡辣湯大嫂慌慌張張跑進來。
」大妹子！出事了！東風飯店吃倒人了！」
李秀娥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怎麼回事？」
」中午有一幫包工隊的在東風飯店吃飯，十幾個人點了一桌子菜，結果下午全上吐下瀉，有兩個嚴重的已經送縣醫院了！」大嫂喘著氣說，」聽說衛生局和公安局都去了，東風飯店被封了！」
王秋燕和小翠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面面相覷。
李秀娥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確定是食物中毒？」
」那還有假？十幾個人一起倒下的，不是食物中毒是什麼？」大嫂壓低聲音，」我聽說是肉的問題，天熱，肉變質了，他們照樣炒了給客人吃。」
李秀娥站起來，解下圍裙。
」根生，你去趟縣醫院，看看那兩個嚴重的病人情況怎麼樣，問問醫生是不是食物中毒。別說是我讓你去的，就說……去探望朋友。」
」好。」
」大嫂，你幫我打聽一下，衛生局怎麼處理的，東風飯店封了沒有，王德福人在哪兒。」
」行！」
兩人分頭去了。李秀娥站在門口，看著十字街的方向。
她等的時機，來了。
但她沒有急著行動。她要先把事情弄清楚——食物中毒到什麼程度、衛生局什麼態度、王德福有沒有被控制。這些都搞明白了，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傍晚，陳根生先回來了。
」問清楚了，是急性腸胃炎，醫生說是吃了變質食物引起的。兩個嚴重的在輸液，沒有生命危險。」他喝了口水，接著說，」衛生局的人去了東風飯店，查了後廚，沒收了變質的肉，貼了封條。王德福被帶去衛生局問話了。」
胡辣湯大嫂也帶來了消息：」王德福從衛生局回來了，聽說託了關係，只罰了兩百塊錢，停業整頓三天。三天後繼續開！」
」兩百塊？停業三天？」王秋燕瞪大了眼睛，」吃倒了十幾個人，就罰兩百塊？」
」人家關係硬唄。」大嫂撇撇嘴。
李秀娥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手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秀娥，你打算怎麼辦？」陳根生問。
」他不是停業三天嗎？」李秀娥冷笑了一聲，」三天後他重新開門，我要讓他開不成。」
她轉身進了裡屋，從柜子里拿出紙筆，坐在桌前開始寫東西。
陳根生跟進去，看見她在寫一封信。
」你這是寫給誰的？」
」地區工商局，林科長。」李秀娥頭也不抬地寫著，」東風飯店倒賣計劃內羊肉、用變質肉坑害顧客、衛生不達標、賄賂執法人員只罰兩百了事——這些事，縣裡管不了，地區總得管吧？」
」可你有證據嗎？光憑一封信——」
」證據會有的。」李秀娥放下筆，看著陳根生，」馬收購員可以作證東風飯店倒賣羊肉，包工隊的人可以作證吃了變質食物住院，衛生局的處罰記錄也是證據。林科長是地區工商局個體科的，她正愁沒機會整頓行風。這封信遞上去，她不會不管。」
陳根生想了想，點了點頭。
」不過，」李秀娥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這封信先不寄。」
」為什麼？」
」等三天。」她的眼睛閃著光，」等王德福三天後重新開門，大操大辦地搞'整改完畢'的排場的時候，這封信再到地區。到時候地區派人下來一查，他那些所謂的整改全是表面功夫，後廚照樣髒、肉照樣不新鮮——那才叫打臉。」
陳根生看著自己的媳婦，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他這個媳婦，平時笑眯眯的，說話和聲細語，可真要整起人來，一步算三步，招招往七寸上打。
」你看著我幹什麼？」李秀娥瞪了他一眼。
」沒什麼。」陳根生趕緊搖頭，」我去把信寄了。」
」說了先不寄！」李秀娥把信收進抽屜里鎖好，」三天後再說。這三天，咱把自己的事辦好——飯館的衛生再仔細檢查一遍，碗筷消毒、後廚清掃、生熟分開，一樣不能馬虎。王德福倒了霉，檢查組說不定會順帶查其他飯館，咱不能讓人挑出一點毛病。」
」行，我明天就幫著收拾。」
三天後，東風飯店果然重新開張了。王德福放了一掛鞭炮，門口貼了」整改完畢、歡迎光臨」的紅紙，還搞了個九折優惠，請來幾個熟人捧場。
就在他重新開張的當天下午，李秀娥把那封信交給了陳根生。
」寄掛號信，收據留好。」
陳根生騎著車去了郵局。
李秀娥站在飯館門口，看著東風飯店方向飄過來的鞭炮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王德福，你不是喜歡告狀嗎？這回，讓你也嘗嘗被告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