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收購員是個爽快人，一聽李秀娥請吃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晚上飯館打烊後，李秀娥炒了四個菜：辣子雞丁、糖醋鯉魚、花生米拌黃瓜、一盤醬牛肉，又燙了壺白酒。馬收購員騎著自行車來的，進門就吸溜鼻子：」香，李老闆這手藝，比東風飯店強多了。」
」馬大哥笑話我，來，坐。」
陳根生作陪，三個人圍了一桌。馬收購員也不客氣，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眯著眼點頭：」嗯，地道。」
酒過三巡，李秀娥給馬收購員添了杯酒，隨口問道：」馬大哥，最近食品站那邊羊肉供應怎麼樣？我這火鍋天天賣，用量大，怕到時候供不上。」
馬收購員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陳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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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闆，你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他放下筷子，壓低聲音，」羊肉的事，你得有個準備。」
李秀娥心裡一沉：」怎麼了？」
」前兩天站里開了個會，王站長傳達了上面的意思——說羊肉供應要優先保障國營單位，個體戶的供應量要壓縮。」馬收購員嘆了口氣，」你那邊的量，從下個月開始，可能要砍一半。」
」砍一半？」陳根生急了，」那火鍋還怎麼做？」
」我也沒辦法，這是上面定的。」馬收購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李老闆，我跟你交個底。這事兒不是食品站的意思，是有人打了招呼。」
」王德福？」李秀娥問。
馬收購員沒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東風飯店每個月從站里拿多少羊肉，你知道嗎？」馬收購員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斤。可他們飯店一天賣不了十斤羊肉，剩下的哪兒去了？一半高價倒給了鄉下的館子，一半都臭了後門口的垃圾桶。就這，他們還嫌不夠，還要把個體戶的量掐了。」
李秀娥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沒說話。
」王德福跟王站長是老關係了，」馬收購員繼續說，」當年王站長進食品站，還是王德福他爹幫的忙。這層關係在那兒擺著，我一個小小的收購員，說不上話。」
」馬大哥，你能告訴我這些，我已經很感激了。」李秀娥給他斟滿酒，」我再問一句——除了食品站，縣裡還有別的地方能進羊肉嗎？」
馬收購員想了想：」有是有，但都是私下的。鄉下有些養羊的戶，自己殺了賣，不用經過食品站。不過這事兒……」他猶豫了一下，」嚴格說起來，私人宰殺販賣牛羊肉，是不允許的。查到了算投機倒把。」
李秀娥沉默了。
從食品站進貨，量要砍一半；從私人手裡買，又算投機倒把。王德福這一招夠狠的——他知道火鍋是李秀娥飯館的招牌，羊肉斷供，火鍋就做不成，生意至少掉三成。
」馬大哥，謝謝你。」她舉起酒杯，」這杯我敬你。」
」別謝我，我也就是透個信。」馬收購員跟她碰了杯，一口乾了，」李老闆，你是個厚道人，我不想看著你被人整。但這事兒你自己掂量，別把我賣出去就行。」
」放心。」
送走馬收購員，陳根生收拾桌子，李秀娥坐在院子裡想事。
羊肉的問題必須解決。火鍋是夏天淡季的拳頭產品，要是羊肉斷了，不光少掙錢，老主顧也會流失。可從私人手裡買羊肉有風險——王德福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要是讓他知道她私下收羊肉，一個」投機倒把」的帽子就能扣過來。
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李秀娥去了汽車站旁邊的胡辣湯大嫂那兒。大嫂的弟弟在城北的菜市場賣豬肉，跟四里八鄉的屠戶都熟。
」大嫂，跟你打聽個事。」李秀娥壓低聲音，」你認不認識養羊的戶？自己家養、自己殺的那種。」
大嫂看了她一眼，把她拉到攤子後頭：」怎麼了？食品站不給你供了？」
」要砍一半的量，不夠用。」
」我當什麼事。」大嫂擺擺手，」我娘家那村就有養羊的，我堂弟家養了二十多隻，以前都是賣給食品站，食品站壓價壓得狠，一隻羊掙不了兩塊錢。你要是要，我讓他直接給你送，價格比食品站還便宜兩毛。」
李秀娥心裡一動，但馬上想到了風險：」大嫂，私人賣羊肉，查到了怎麼辦？」
」查到啥？」大嫂不以為然，」我堂弟自己家養的羊，殺了賣肉，又不是倒買倒賣。再說了，現在政策放開了，農民把自己種的菜、養的雞鴨拿到市場上賣，誰管了？羊肉一個道理。」
話是這麼說，但李秀娥知道，菜和肉不一樣。蔬菜可以自產自銷，牛羊屠宰理論上要經過食品站。不過大嫂說的也有道理——1984年了，政策一直在放寬，鄉下偷偷殺羊賣肉的多了去了，也沒見誰真被抓了。
關鍵是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大嫂，你讓你堂弟先送兩隻來試試。」李秀娥做了決定，」但有一條——別白天送，天黑以後從後門進。另外，這事兒別跟外人提。」
」放心，我嘴嚴著呢。」
當天晚上九點多，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蹬著輛三輪車來了，車斗里裝著兩隻收拾乾淨的羊。胡辣湯大嫂的堂弟，姓趙，話不多，手腳麻利。李秀娥驗了肉——新鮮的，肉質好，比食品站的凍羊肉強多了。
過秤，兩隻羊一共四十八斤，一塊一一斤，比食品站便宜兩毛。李秀娥付了錢，又多給了兩塊：」趙兄弟，以後每隔三天送一次，一次兩隻。時間還是晚上九點以後，走後門。」
趙漢子點了點頭，揣上錢騎上車走了。
陳根生有些擔心：」秀娥，這事兒要是讓王德福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李秀娥把羊肉搬進後廚，用鹽醃上，」晚上送貨，後門進，肉不經過前面。食品站的羊肉我照樣進，只是量少了，補上私人的這部分，總量不變。帳面上，我只用食品站的進貨單入帳，私人的羊肉走火鍋的材料消耗，不記在明面上。」
」這不是做假帳嗎？」陳根生皺眉。
」不是假帳，是兩本帳。」李秀娥擦了擦手，」明帳給稅務局看，食品站的進貨單、納稅額，清清楚楚。暗帳我自己心裡有數，掙了多少、花了多少，不會差一分錢的稅。」
陳根生還是不踏實：」可萬一——」
」根生，沒有萬全的事。」李秀娥看著他，」王德福卡我脖子，我不能伸著腦袋讓他卡。這羊肉我必須用，風險我擔著。但只要小心，不會出事。」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接下來幾天，飯館一切照常。火鍋照賣，羊肉照上，客人吃不出區別——事實上，趙漢子送來的新鮮羊肉比食品站的凍羊肉口感更好，火鍋的味道反而更上一層樓。
但李秀娥沒有掉以輕心。她知道王德福不會只出這一招。羊肉供應只是第一步，後面還不知道有什麼手段等著她。
果然，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中午，飯口正忙的時候，整頓小組又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上次那三個人，而是四個，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表情嚴肅。他們進門後沒有先查證件，而是直奔後廚。
」有人舉報你們飯館使用未經檢驗的肉類。」戴眼鏡的中年人說，」我們要檢查你們的原材料。」
王秋燕的臉一下子白了，下意識地往後廚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秀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立刻穩住了。
」同志，請便。」她領著幾個人進了後廚，」我們的羊肉都是食品站進的，有進貨單。」
後廚的案板上擺著當天用的羊肉——那是食品站送來的凍羊肉，剛化了凍，顏色偏暗。而趙漢子送來的新鮮羊肉，她都用鹽醃在缸里，缸上蓋著木蓋，看起來跟其他調料缸沒什麼區別。
戴眼鏡的中年人在廚房裡轉了一圈，翻看了案板上的肉，又檢查了冰箱——冰箱裡只有半扇豬肉和一些蔬菜。他掀開幾個缸蓋看了看，醃肉缸里是鹽醃的羊肉，聞起來有股咸腥味，他皺了皺眉，蓋上了。
」進貨單呢？」
李秀娥把食品站的進貨單據拿出來，一筆一筆對得上。
戴眼鏡的中年人翻了翻單據，沒發現問題，臉色稍緩。但他沒有走的意思，而是在堂屋裡坐了下來。
」李老闆，我提醒你一句。」他推了推眼鏡，」最近有群眾反映，你這個飯館生意太好了，一個月掙的錢比國營飯店還多。這個……你自己要注意影響。」
李秀娥差點氣笑了。生意好也成罪名了？
」同志，生意好是因為我東西實惠、味道好，客人願意來。」她不卑不亢地說，」我依法納稅、證照齊全，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
」乾淨不乾淨，不是你說了算。」戴眼鏡的中年人站起來，」我們會繼續關注。」
四個人走了以後，王秋燕嚇得直拍胸口：」秀娥姐，他們怎麼知道……」
」他們不知道。」李秀娥的臉色很難看，」是有人告訴他們來查的。但他們沒查到，說明我們的東西藏得好。」
她走到門口，看著街對面。劉紅梅的雜貨鋪門口，王德福正站在那裡跟劉紅梅說話。王德福搖著摺扇，臉上帶著笑，劉紅梅也笑得花枝亂顫。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王德福轉身走了。經過飯館門口時，他往裡面看了一眼，目光和李秀娥對上了。
他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威。
李秀娥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走遠。
王德福，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