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東頭那家」老重慶火鍋」撐了不到一個月就出事了。
起因是有人吃了他家的火鍋上吐下瀉，送到衛生院一查，說是食物中毒。縣衛生局和工商局聯合去查，發現他家的羊肉是從私人手裡收的死羊肉，沒有檢疫證明，後廚髒得下不去腳，地上全是油污，菜葉子爛了還在用。
飯館被查封了，老闆姓趙，是個外鄉人，罰了款，限期離縣。
消息傳開，李秀娥正在後廚炒底料。王秋燕跑進來跟她說，她手裡的鍋鏟沒停，只說了句：」知道了。」
」秀娥姐，你就不擔心？」小翠問。
」擔心啥？」
」萬一人家覺得火鍋都不乾淨……」
」咱的肉從食品站進，票證齊全；後廚天天刷，碗筷開水煮；健康證、衛生許可證、營業執照都在牆上掛著。」李秀娥把炒好的底料盛出來，」他是他，咱是咱。」
小翠點了點頭，但還是有點擔心。
事實證明李秀娥是對的。老趙的火鍋店被查封以後，不但沒人避諱火鍋，反而更多人涌到秀娥飯館來了——大家都知道那家出事是因為肉不乾淨，而秀娥飯館的肉有檢疫章，吃著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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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你這兒乾淨！」老客人坐下來就說，」街東頭那家我去過一回，吃完就拉肚子，果然有問題。」
」我們家的肉都是食品站當天進的，您放心吃。」李秀娥一邊招呼一邊想，這就是她堅持從正規渠道進貨的回報。當初衛生局查肉源的時候，她果斷停了私人殺豬的肉，全改食品站，每斤多花兩毛。當時心疼，現在看來，這兩毛錢花得太值了。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但風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火鍋棚子裡卻熱火朝天，十口銅鍋全開，棉帘子一掀，白霧裹著香味撲出來，排隊的人在雪地里跺腳哈手，也不肯走。
李秀娥在棚子和後廚之間來回跑，額頭上全是汗。王秋燕和小翠忙得腳不沾地，陳根生下班後也來幫忙，管加炭和收拾桌子。四個人從下午五點忙到晚上十點，沒歇過氣。
收攤的時候，雪下大了。陳根生在門口掃雪，李秀娥坐在櫃檯後面數錢。
」今晚多少？」陳根生問。
」三十八鍋，九十五塊。」李秀娥把錢鎖進抽屜，」加上白天的燉菜和麵條，今天一天流水一百三。」
陳根生倒吸一口涼氣。一天一百三，一個月就是將近四千。他在農具廠干一個月才三十七塊五。
」別愣著了，趕緊睡，明天還得早起。」
陳根生應了一聲，去後院把焦炭歸置好，又檢查了一遍煤爐，才回屋。
李秀娥沒急著睡。她坐在燈下翻帳本，把十一月的帳理了一遍：火鍋流水一千九百多，燉菜麵條六百多，早點四百多，菸草一百多，加起來總流水三千一百多。刨去成本、人工、稅、房租，純利一千八百多。
加上之前的積蓄，家裡存款已經一萬一千多了。
萬元戶。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的雪。1983年的冬天，她成了萬元戶。前世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這輩子用了不到一年就做到了。
但她沒有太多興奮。一萬塊在1983年是不少，但她知道以後的路還長。火鍋店門檻低，跟風的人會越來越多；政策說變就變，個體戶的地位還不穩；陳根生的農具廠半死不活，隨時可能下崗。
她得把生意做大，做穩，做出別人學不去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李秀娥正在後廚備料，胡辣湯大嫂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大妹子！你的電話！在我家呢，鄭州打來的！」
李秀娥趕緊擦了手，跟著大嫂跑到車站旁邊的公用電話亭。電話是孫志遠打來的。
」根生家的？」孫志遠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孫叔，是我。」
」房管局的通知下來了！」孫志遠的聲音有些激動，」你公公陳敬之的私房發還申請批准了，讓你們帶著身份證明和地契原件來辦手續！」
李秀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麼時候去？」
」越快越好。通知上寫的是收到通知後十五天內來辦理，逾期不候。我今天剛收到的信，你們趕緊過來。」
」行，我們明天就到。」
」還有個事。」孫志遠壓低聲音，」喪葬費和撫恤金也批了，一共四百八十塊，到時候一起領。」
」謝謝孫叔。」
掛了電話，李秀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房子的事，終於要落定了。
她回到飯館，把事情跟陳根生說了。陳根生正在修一把鬆動的椅子，聽完手裡的錘子差點掉了。
」批了？」
」批了。明天去鄭州辦手續。」
」我也去。」
」你不上班了？」
」請假。」陳根生站起來，」這麼大的事，我必須去。」
李秀娥想了想，點頭：」行，你去請假。明天一早走。」
當天下午，陳根生去農具廠請了假。趙主任挺痛快，說家裡有事就去辦，還問他房子的事怎麼樣了。陳根生說快辦好了，趙主任替他高興。
晚上，李秀娥把地契從鐵皮盒子裡取出來，用布包了三層，貼身放好。又把陳敬之的改正決定書、戶口本、陳根生的身份證整理好，裝進一個帆布包里。
」早點睡，明天趕早班車。」
陳根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李秀娥知道他激動，也不催他，自己先睡了。
半夜裡，她被一陣聲響驚醒，發現陳根生不在床上。她披衣起來，看見陳根生坐在堂屋裡，桌上攤著孫志遠給他的那七封信，就著一盞煤油燈在看。
」根生？」
陳根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秀娥，我爸在信里說，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長大成人，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李秀娥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做到了。」她說。
陳根生把信仔細折好，放回信封里。
」明天辦完手續，我想去西大街看看。」
」去吧。」
」不是看房子，是看看那個院子。」陳根生的聲音很輕，」我四歲離開那兒，啥都不記得了。我想站在院子裡，跟我爸說一聲。」
李秀娥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窗外的雪還在下，安安靜靜的，蓋了一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