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食品站果然減量了。
館子的肉供從每天十五斤砍到八斤，還都是肥多瘦少的下腳料。李秀娥也不惱，每天照單全收，轉頭就讓陳根生聯繫老周。
老周叫周滿倉，五十來歲，農具廠的鍋爐工，家在城外十八里的周莊。他侄子在家殺豬，肉比食品站貴兩毛，但質量好，要哪塊割哪塊。
頭一回交易是在一天後晌。陳根生借了輛板車，跟周滿倉一起去周莊拉了半扇豬回來，趁天黑從後院搬進屋。
」三十五斤，」陳根生把肉卸在案板上，」七毛一斤，二十四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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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娥摸了摸肉，新鮮，還帶著體溫。她點點頭：」以後每隔三天拉一回，別固定日子，也別走同一條路。」
陳根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種事，小心駛得萬年船。
肉的問題解決了，飯館的生意沒受半點影響。
劉紅梅卻坐不住了。
她原本等著看李秀娥的笑話——食品站減了肉供，一個飯館沒有肉，還能賣什麼？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到時候跟人說」秀娥飯館沒肉了，做不下去了」。
可李秀娥的飯館照樣紅火，炸醬麵照賣，豬頭肉照切，香味一天比一天沖。
劉紅梅站在隔壁門口，臉陰得能滴出水來。
她男人叫劉建國，在食品站當收購員，管著這一片的豬肉供應。晚上回家，劉紅梅跟他鬧。
」你不是說減量了嗎？她怎麼還有肉？」
劉建國喝著稀飯，含含糊糊地說：」許是囤的。」
」囤個屁！」劉紅梅把筷子一摔，」都半個月了，囤的肉早吃完了。她肯定從別的地方弄的！」
」別的地方？」劉建國抬頭，」私人殺豬那是投機倒把——」
」你管她是不是投機倒把！」劉紅梅眼睛一亮，」你去工商所舉報她呀！」
劉建國皺了皺眉：」舉報啥？人家有營業執照，交稅交費的，你憑啥舉報？」
」憑她賣私肉！」
」你看見了？」
劉紅梅噎了一下。她確實沒看見，李秀娥進貨都是走後院，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我猜的。」
」猜的就別瞎嚷嚷。」劉建國端起碗，」這事我不管，你也別管。人家做生意不容易，你開你的雜貨鋪，別惹事。」
劉紅梅氣得一宿沒睡。
她男人靠不住，她就自己想辦法。
第二天上午，李秀娥正在灶台前忙活，王秋燕突然從前面跑進來，臉色發白。
」秀娥妹子，外面……外面來了兩個人，說是衛生防疫站的。」
李秀娥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
」幾個人？」
」兩個，穿白大褂的，在前面看呢。」
李秀娥擦了擦手，走到前面。
兩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站在店裡，一個拿著本子，一個東張西望。店裡坐著七八個客人，都端著碗看熱鬧。
」哪位是老闆？」拿本子的問。
」我是。」李秀娥走過去，不慌不忙，」同志，啥事？」
」有人反映你們飯館衛生不達標，」那人翻著本子，」我們來檢查檢查。」
」反映？」李秀娥笑了笑，」誰反映的？」
」這個你別管。」那人擺擺手，」健康證拿出來。」
李秀娥從櫃檯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兩張健康證遞過去。她和王秋燕上個月剛去縣醫院體檢辦的，照片、紅章，一樣不缺。
那人看了看，沒說話，又去後廚轉。
後廚是李秀娥每天親自盯的。案板刷得發白，灶台擦得鋥亮，碗筷都在大鐵鍋里煮過，抹布用鹼水煮過晾在繩子上。牆角沒有蜘蛛網，地上沒有積水，連煤灰都掃得乾乾淨淨。
那人東看西看，找不出毛病，最後指著牆角的一桶油：」這油哪來的？」
」供銷社買的，有發票。」李秀娥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票據，」油鹽醬醋，全是供銷社的票。肉是食品站的，也有票。」
她把票據一張張擺開，整整齊齊。
那人翻了翻票據，又看了看灶台，合上本子。
」衛生條件還行。」他對另一個人說，然後轉向李秀娥，」以後注意保持，碗筷要定期消毒。」
」一定一定。」李秀娥點頭，」同志慢走。」
兩個人出了門，李秀娥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過劉紅梅的雜貨鋪門口。
劉紅梅正站在櫃檯後面，假裝整理貨架，眼珠子卻往這邊瞟。
李秀娥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回了店裡。
王秋燕鬆了口氣：」秀娥妹子，嚇死我了。誰這麼缺德，舉報咱？」
李秀娥把票據收回抽屜：」別管誰舉報的，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衛生防疫站來得這麼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食品站減量、她從周莊進肉的節骨眼上來。不是劉紅梅還能有誰？
但劉紅梅這一招，算是打空了。
李秀娥早就防著這一手。健康證、發票、衛生，一樣不落。她前世見過太多館子被人舉報衛生問題，有的是真不乾淨，有的是被人陷害。她不能給人留把柄。
不過這事也給她提了個醒。
劉紅梅明的不行，說不定要來暗的。
當天晚上關了門，李秀娥跟陳根生說：」以後周莊那邊的肉，別走前門了。」
」一直走的後院。」
」後院也小心。」她說，」板車上蓋層稻草，肉放底下，上面擱點菜。別讓人看出拉的是肉。」
陳根生點點頭：」中。」
」還有，」李秀娥想了想，」你跟周滿倉說，換個地方交接。別在咱飯館後院，去汽車站西邊那棵老槐樹底下，天黑以後。」
陳根生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媳婦不像是個農村出來的女人。她做事的章法，比農具廠那些跑了幾十年供銷的老業務員還周密。
」秀娥，」他忍不住問，」你這些本事，都是哪學的？」
李秀娥正在疊圍裙，手停了一下。
」摔跟頭摔的。」她說。
陳根生沒再問。他知道李秀娥以前在李家過得不好，但她從不細說。他也不追問——她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李秀娥把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
劉紅梅的第一招落空了，但肯定還有第二招、第三招。
她不怕。她只是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她重生回來，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可總有人見不得你好。
但她不會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她前世已經退過一次了，這輩子，一步都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