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秀娥飯館的名聲傳開了。
不光是汽車站的司機和趕車的，連縣城上班的人也繞過來吃。供銷社的人下班來碗炸醬麵，農具廠的工人發了工資就來切半斤豬頭肉，拿荷葉包了帶回家。
李秀娥又添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炸醬麵。她托人從周口捎來黃醬，五花肉丁炸得油亮，拌上手擀的麵條，再擱一筷子黃瓜絲。兩毛錢一碗，比餅貴，但吃著頂飽。
另一樣是滷味。雞蛋、豆腐乾、豬頭肉，一鍋老汤滷出來，整條街都能聞見味兒。豬頭肉五毛一斤，滷蛋一毛五一個，賣得最快。
王秋燕手腳麻利，幹了一個多月，擀麵、烙餅、端面、收錢，樣樣都能上手。她話不多，但眼裡有活，李秀娥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該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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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在後院待著，搬個小板凳坐在門檻上，不哭也不鬧。王秋燕閒下來就教她數數，小丫頭口齒伶俐，能從一數到二十。
」秋燕姐，下個月給你漲工資。」李秀娥一邊翻餅一邊說，」十八塊。」
王秋燕正在切滷蛋，刀停了一下：」秀娥妹子，十五就不少了。」
」拿著。」李秀娥說，」你乾的活值這個價。」
王秋燕沒再推辭，低頭繼續切蛋，眼圈有點紅。她男人死了三年，婆家攆她，娘家嫌她，帶著丫丫受了多少白眼，她自己心裡清楚。李秀娥是頭一個不把她當累贅的人。
陳根生每天下班就來飯館幫忙，劈柴、挑水、搬面，什麼髒活累活都干。他話少，但李秀娥知道他心疼她——每天晚上收攤，他都讓她先歇著，自己把鍋碗刷乾淨才睡。
九月底的一個晚上，兩口子坐在床上算帳。
李秀娥把皺巴巴的票子一張張捋平，按面額碼好。陳根生拿著鉛筆，在一個作業本上記數字。
」這個月，」李秀娥數完最後一張，頓了頓，」四百三十六。」
陳根生的鉛筆停在紙上。
」多少？」
」四百三十六。」她又說了一遍。
陳根生放下鉛筆，半天沒說話。他在農具廠干一個月三十五塊，四百三十六塊是他一年多的工資。
」秀娥，」他聲音有點發緊，」這錢……」
」放心，乾淨。」李秀娥把錢用布包好，塞進柜子最裡面，」稅我按月交，工商所那邊登過記的。」
陳根生點點頭，但還是有點懵。他是個木匠，一個月三十五塊錢拿了兩年，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別愣著了。」李秀娥吹了燈，」明天還得早起。」
黑暗裡，陳根生翻了個身，半晌說了句：」秀娥，你說咱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點？」
李秀娥沒接話。
她也覺得好。但她前世就是從這種」好」裡頭栽下去的。日子一好，人就容易鬆勁，鬆了勁就容易出事。
她不能松。
隔壁的劉紅梅，這些天一直沒動靜。
但李秀娥注意到，劉紅梅站在雜貨鋪門口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李秀娥在門口翻餅，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隔壁飄過來，不熱不冷的，像根刺。
十月初的一天，胡辣湯大嫂急匆匆跑過來。
」秀娥，你聽說沒？」
」啥？」
」食品站那邊，豬肉要漲價。」大嫂壓低聲音，」我聽站上的人說，這個月的肉票不夠用，下個月可能要減量。」
李秀娥手裡的鏟子沒停：」減多少？」
」說是個人票減兩成，館子的肉……可能還得更多。」
李秀娥心裡一沉。她飯館每天用十幾斤肉，要是減量，生意就得受影響。
」謝了嫂子。」她點點頭。
胡辣湯大嫂走後，李秀娥站在灶台前想了一會兒。
她囤了五十斤肉、兩桶油，但那是防備劉紅梅使絆子的，不是應對漲價的。如果食品站真減量，光靠囤貨撐不了多久。
她得另找路子。
當天晚上，她跟陳根生說了這事。
」肉的事，我想想辦法。」陳根生說。
」你有辦法？」
」農具廠有個老周，他老家莊上有人殺豬，私殺的，不走食品站。」陳根生頓了頓，」就是價錢貴點，而且……不大合法。」
李秀娥想了想。1983年，私人殺豬賣肉確實是投機倒把，但管得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嚴了。再說她是開飯館的，有營業執照，從哪裡進貨是她自己的事。
」先聯繫著。」她說，」別急著買，等食品站那邊確實減量了再說。」
陳根生點點頭。
李秀娥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她知道劉紅梅不會就這麼算了。一個食品站人家屬，開個雜貨鋪搶不過飯館，她會甘心？
肯定不會。
但李秀娥不怕。她前世死過一次，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明槍暗箭，她接著就是。
她只是沒想到，劉紅梅的第一招，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