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黃毛跑了。
陳根生在南街找了兩天，撞球攤子、錄像廳、供銷社門口，都沒人。有人說他去了臨縣，也有人說他躲在鄉下親戚家。
」別急。」李秀娥說，」他跑不了。他那種人，離不開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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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糧店。
孫大姐聽她說完來意，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秀娥，不是我不幫你，帳本是公家的東西，我私自給你抄，萬一讓人知道了——」
孫大姐猶豫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你等著。」
她翻出帳本，趴在櫃檯上一筆一筆地抄。正月十八到三月初八，每天買多少面、收了多少糧票、補了多少現金，寫了滿滿兩頁紙。末了她蓋上糧店的章，遞給李秀娥。
」秀娥，姐能幫的就這些了。」
」謝謝孫姐。」李秀娥把紙折好揣進懷裡，」這個人情我記著。」
從糧店出來，她又去了國營飯店。不是去找周德發，是去找一個人——馬廚子。
馬廚子全名馬保國，二十七八歲，是國營飯店的臨時工，在周德發手下幹活。李秀娥之所以知道他，是因為有天早上她出攤早，看見馬廚子蹲在飯店後門抽菸，一邊抽一邊罵周德發。
她沒直接進去，而是在後門對面等著。下午兩點多，馬廚子出來倒垃圾，她走過去。
」馬師傅。」
馬保國警惕地看著她：」你幹啥？」
」我叫李秀娥，汽車站門口賣餅的。」
」我知道你。」馬保國把垃圾倒了，」周師傅天天罵你。」
」他罵他的，我找你是別的事。」李秀娥壓低聲音，」馬師傅，我聽說周德發每天從飯店往家拿東西，有這事沒有？」
馬保國的臉色變了：」你問這幹啥？」
」他誣告我倒賣糧票，想讓我坐牢。」李秀娥看著他，」我要是完了，下一個他收拾的就是你。你跟他吵過架，你以為他忘了？」
馬保國沉默了，蹲下來點了根煙。抽了兩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飯店後門，壓低聲音：」你知道他為啥非要整你不？」
」搶了他生意。」
」不全是。」馬保國吐了口煙，」上個月飯店經理批評他，說汽車站門口個體戶的餅比飯店賣得好，問他咋回事。他覺得丟了面子，就一直記恨你。」
李秀娥沒說話。就因為這點事，這個人就要置她於死地。
」我知道你在這兒幹得不容易。」李秀娥蹲在他對面，」臨時工，髒活累活都是你的，好處全是他的。他拿公家的東西，你替他背著，萬一哪天查出來，你跑得掉？」
馬保國抽了半根煙，才開口：」你想讓我幹啥？」
」我不讓你出頭。」李秀娥說，」我就想知道，他拿的東西都是從哪兒走的、拿了多少、有沒有記帳。你不用去工商所告他，你把知道的告訴我就行。」
馬保國又沉默了很久。菸頭燒到手指頭，他才扔了，站起來。
」他有個小本子，」他低聲說，」記著每天從後廚拿了啥。不是公家的帳，是他自己記的，藏在更衣室柜子里。」
李秀娥心裡一動。
」你能拿到不？」
」我沒鑰匙。」馬保國想了想，」但每個月月底盤點，他會把本子拿出來對帳。後天就是月底。」
」後天啥時候？」
」下午下班前，大概四五點鐘。」
李秀娥點了點頭：」中。這事你別跟任何人說。」
馬保國看了她一眼：」你小心點。周德發那個人，陰得很。」
李秀娥回到汽車站的時候，陳根生已經在等她了。
」二黃毛找到了。」他說，」在他姑家，城西關。我跟他說了，他願意作證。」
」他咋說的？」
」周德發給了他十塊錢，讓他來砸攤子。他說錢他花了，但他願意把這事說出來，將功折罪。」陳根生頓了頓，」他還說，周德發不光找了他，還找了張寶強做偽證。張寶強得了二十塊錢。」
李秀娥閉了閉眼。
二十塊錢。她的命，在張寶強眼裡就值二十塊。
」趙主任那邊呢？」
」約了明天晚上，在他家吃飯。」陳根生說，」趙主任說了，周德發偷東西的事，飯店裡早就有人議論，但他跟經理是親戚，沒人敢惹。」
李秀娥把糧店的證明、馬保國的話、二黃毛的證詞在腦子裡串了一遍。證據鏈差不多了，但還差最後一步——周德發那個小本子。
那是鐵證。
」根生，」她說，」後天下午，你幫我做件事。」
」啥？」
」後天下午四點半，你去工商所找王同志，就說我有重要情況反映，讓他帶人去國營飯店後廚。」
」你呢？」
」我去拿那個本子。」
陳根生皺起眉：」你一個人去？」
」馬保國會幫我。」李秀娥說，」你放心，我不偷不搶，我就是讓周德發自己把本子交出來。」
陳根生看著她，半天沒說話。最後他說了一句：」你要是出事，我——」
」出不了事。」李秀娥打斷他，」你忘了？我有證，他沒理。這一回，我讓他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
那天晚上，李秀娥坐在油燈底下，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是不害怕。但她知道，這種時候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她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