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工商所的人來了。
那天上午李秀娥正在給一個趕車的老漢裝餅，兩輛自行車停在攤子跟前。她抬頭一看，是王同志，旁邊跟著個女同志，臉生，表情很嚴肅。
」李秀娥？」
」是我。」
」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倒賣票證。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手裡的餅鏟子差點掉在地上。
汽車站門口一下子安靜了。買餅的人、等車的人、旁邊擺攤的，全往這邊看。胡辣湯大嫂張大了嘴，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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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娥把鏟子放在鍋沿上，擦了擦手。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聲音穩住了：」王同志，我能不能問一句，誰舉報的？」
」到了所里再說。」
她沒再問，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攤子上。陳根生今天在農具廠上班，不在。她看了一眼胡辣湯大嫂，大嫂立刻說：」你去吧，攤子我幫你看著！」
李秀娥點了點頭，跟著王同志走了。
工商所的辦公室不大，牆上貼著」發展經濟 保障供給」的紅字標語，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印著」為人民服務」。王同志讓她坐在對面的凳子上，女同志拿出本子和筆。
」姓名？」
」李秀娥。」
」年齡？」
」二十二。」
」住址？」
」李大莊。」
問完基本情況，王同志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個。」
李秀娥拿起來。那是一份證詞，上面寫著：李秀娥自正月起在汽車站門口非法倒賣糧票，以每斤兩角的價格收購、三角的價格賣出，從中牟利。證詞末尾按了一個鮮紅的手印，簽名是——張寶強。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張寶強。她前世的丈夫，打她罵她、把她當牲口使喚的人。這輩子她在婚禮上扯了紅蓋頭，跟張家斷了關係，他還是不肯放過她。
」這上面寫的，是不是事實？」王同志問。
」不是。」李秀娥把證詞放回桌上，聲音很穩，但攥著膝蓋的手指甲掐進了肉里，」我從來沒倒賣過糧票。我收糧票，但那是因為買面要糧票，我收了都是去糧店買面，一斤換一斤，從來沒有加價賣過。」
」你收糧票？」
」收。買餅的人有的給現金，有的給糧票，我不能不收。不收，人家就不買了。」李秀娥看著王同志，」同志，糧店有我買面的記錄，每一筆都有。你們可以去查。」
王同志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證詞上說你兩毛收、三毛賣，你怎麼解釋？」
」我沒法解釋別人怎麼編瞎話。」李秀娥說，」但張寶強是我前大伯哥，我們分家的時候結了仇。他說的話，你們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她把在張家受氣、分家的經過簡要說了。女同志記著記著，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嚴肅淡了一些。
問話持續了一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王同志說：」調查期間，你先暫停營業，不要離開本縣。」
李秀娥站在工商所門口，太陽晃得她睜不開眼。
暫停營業。
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覺得腿有點軟。不是怕——好吧，她確實怕。1983年是什麼年份？嚴打。街上天天有大喇叭喊」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投機倒把罪最高可以判死刑。她一個農村婦女，真要被定了罪，這輩子就完了。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是這樣，被人欺負了只能忍著，因為沒有人幫她，因為她不懂法，因為她覺得自己命賤。
但這輩子不一樣。
她吸了口氣，站直了。
她沒做錯任何事。她憑手藝吃飯，照章納稅，證件齊全。張寶強作偽證，周德發在背後搞鬼，她不能坐以待斃。
走回汽車站的路上，她已經想好了要做什麼。
陳根生在攤子旁邊蹲著，看見她回來，猛地站起來。他大概是聽到消息從農具廠跑過來的，滿頭是汗，手上還沾著木屑。
」咋樣？」
」停業調查。」李秀娥說。
陳根生的臉一下子黑了，轉身就要走。李秀娥一把抓住他。
」你幹啥去？」
」找張寶強！」
」你找他幹啥？打他？」李秀娥拽著他的胳膊，」你打了他，咱們就真說不清了。你給我站住。」
陳根生停住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那咋辦？」他聲音沙啞，」就這麼等著？」
」不等。」李秀娥鬆開手，」你聽我說，第一件事，你明天去南街找一個叫二黃毛的人，上個月來收保護費的那個。找到他，問他是不是周德發指使的。」
」他要是不說呢？」
」他會說的。」李秀娥說，」這種人膽子小，你嚇嚇他就行，但不許真動手。」
陳根生咬著牙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李秀娥繼續說，」你幫我約趙主任吃個飯。我要見他。」
」見趙主任幹啥？」
」周德發在國營飯店當了這麼多年大廚，天天往家拿東西，這事不可能沒人知道。趙主任在縣裡人面廣，他肯定聽過風聲。」
陳根生看著她，慢慢冷靜下來。
」第三件事，」李秀娥的聲音低下去，」我明天去糧店，找孫大姐要我買面的記錄。那是我最硬的證據。」
胡辣湯大嫂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說：」妮兒，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李秀娥看了陳根生一眼，」我們兩個人。」
陳根生沒說話，但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手很重，很穩。
那天晚上回去，李秀娥一夜沒睡。她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蟲叫，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能只防守。她得讓周德發知道，她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