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叫頭遍，李秀娥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穿衣服，陳根生已經在院子裡套車了。新面昨晚和好了，蓋著棉被餳在盆里，三十斤，比昨天多帶了五斤。
」夠不？」陳根生問。
」先試試。」李秀娥把面盆搬上車，」賣得完明天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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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摸黑上路。今天比昨天暖一點，風裡帶著點化凍的潮氣。走到半道上天開始蒙蒙亮，遠處村子裡有雞叫。陳根生在前面推車，李秀娥跟在旁邊，手裡拎著馬燈。路上偶爾過一輛拖拉機，突突突的，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到縣城的時候剛過七點，汽車站門口已經有人了。賣胡辣湯的大嫂比他們到得還早，看見李秀娥就招手。
」妮兒，你可來了。」大嫂壓低聲音，」昨天那個周德發，一早就在飯店門口站著，往你這邊瞅了好幾回了。」
李秀娥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國營飯店的門開著，周德發穿著白大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喝水，目光往這邊瞟。兩人目光對上，周德發嘴角扯了一下，轉身進了飯店。
」沒事。」李秀娥放下車子，開始生火。
陳根生幫她支好攤子，沒走，靠在旁邊牆上站著。他今天沒帶木工工具，李秀娥讓他先別急著找活，等看看情況再說。
火生著了，餅下鍋，滋啦一聲響。香味一出來，汽車站等車的人就圍過來了。
」給我來兩張！」
」我也要，多放點蔥花！」
李秀娥手上不停，擀餅、翻餅、收錢，一氣呵成。陳根生在旁邊遞餅，還是那副門神架勢，但比昨天熟練了點，知道先給老人和小孩。
賣到八點多，三十斤面下去一半了。
就在這時候，周德髮帶著兩個人過來了。
來的兩個人穿藍布制服，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一個年輕點的，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皮包。周德發走在前面，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一看就不懷好意。
」王同志，李同志，」周德發指著李秀娥的攤子，」就是她。在這兒無證經營，擺攤設點，影響市容。我昨天說了她兩句，她還跟我頂嘴。」
戴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看了看攤子，又看了看李秀娥。
」你是哪個村的？」他問。
」李大莊的。」李秀娥說，」同志，我這是自產自銷，家裡做的餅，推到縣城來賣。又不是什麼投機倒把的東西。」
」有沒有營業執照？」
」沒有。」
」衛生許可證呢？」
」也沒有。」
中年人推了推眼鏡：」沒有執照就擺攤，按規定是要查處的。」
周德發在旁邊煽風點火：」王同志你看，我就說吧！這種無照經營的，就該把攤子沒收了！」
李秀娥擦了擦手，看著那個戴眼鏡的：」同志，我問一下，政策是不是說農民可以進城賣自產的東西？我上個月在公社門口賣了倆月，也沒人要過執照。」
中年人愣了一下。
旁邊那個年輕的開口了：」公社是公社，縣城是縣城。縣城有縣城的管理規定。」
」那我辦一個行不行？」李秀娥問，」你說咋辦，我去辦。辦好了我是不是就能在這兒賣了？」
兩個穿制服的對視了一眼。
戴眼鏡的說：」你要真想辦，去工商所登記，交兩張照片，五毛錢工本費，辦個臨時攤販證。但今天不行，你今天得先收了。」
」憑啥讓她收？」周德發急了，」王同志，無證經營就得沒收——」
」老周。」戴眼鏡的打斷他，」人家說了要去辦證，你急什麼？」
周德發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但臉漲得通紅。
李秀娥心裡鬆了口氣，面上沒顯出來：」謝謝同志。我明天就去辦。今天這些面都和好了，你看能不能讓我賣完？剩下的面拿回去也壞了，浪費糧食。」
中年人看了看她鍋里正在烙的餅，又看了看排隊等著買餅的人。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搭話了：」同志，人家的餅可乾淨了，我天天買，孩子就愛吃這口。」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
」今天賣完收攤。」他說，」明天把證辦了再來。」
」中！謝謝同志！」
周德發在旁邊氣得鼻子都歪了，但當著工商所的人不好發作，甩袖子回了飯店。走到飯店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瞪了李秀娥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排隊買餅的人里有人說話了：」人家一個農村婦女，做點小買賣不容易，又不偷不搶的。」
」就是，這餅比國營飯店的好吃多了。」
戴眼鏡的中年人沒接話，帶著年輕的走了。
胡辣湯大嫂湊過來，豎了個大拇指：」妮兒，你真行！換別人早嚇懵了。」
李秀娥笑了笑，繼續翻餅。但她後背其實出了一層汗。
她知道這事沒完。周德發今天沒討著好，肯定還會想別的招。
一上午，三十斤面賣得乾乾淨淨，比昨天還多掙了一塊多。
收攤的時候，陳根生忽然說：」明天我陪你去辦證。」
」不用，你去找你的木工活。」
」一起去。」他語氣很倔，」辦完我再找活。」
李秀娥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辦證的事。她前世聽說過這個年代的個體戶營業執照，但具體怎麼辦、要什麼手續，她也不太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今天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但周德發那個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她得想個長久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