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
田雨在區府見到了喬祖旺。
喬祖旺跟躲瘟神似的想躲,臉色也不是特別的正常。
他還把手上提的一些禮物朝背後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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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雨心中也產生了一定的疑惑,再想想這兩天收到的風聲,於是忍不住的陰陽怪氣的說,「我聽說,今天鍾援朝要擺酒席!」
「喬鎮長,你該不會是要去吃酒吧?」
從武德君的態度,田雨就曉得他們把鍾援朝太當回事。
不就是在一個廠里當個小幹部,出來連個屁都算不上,還把他菩薩一樣的供起來?
喬祖旺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想要修復一下和鍾家的關係,而且根據上面的指示要求這件事情暫時不能告訴田雨。
結果田雨被他碰個正著,喬祖旺索性也不裝了,「田副區長知道就行了。」
田雨冷冷一笑,上下打量著喬祖旺,「我以為通過這麼些天的合作,喬鎮長和我站在一邊的,原來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呀!」
話音還沒落,兩輛吉普車開到了區府的門口。
田雨的反應很快,立馬迎了上去。第一輛車裡面居然坐著武德君。
武德君也愣了一下,今天也不該田雨上班,他怎麼來了。
不過他的表情馬上恢復了自然。
坐在後排的,還有一個大人物,縣宣傳辦苟主任。
不過苟主任的目光直接從田雨的身上越了過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武德君的表現也差不多如此,朝不遠處站著的喬祖旺招呼著:「喬鎮長,你也上車吧!」
田雨為了不尷尬,擠出笑容來,「武區長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武德君淡淡地說,「有些工作是要處理的,今天區里就由田副區長值個班吧!」
田雨答應得很猶豫,苟主任他是認識的,他怎麼下來了?
正當他疑惑的時候,兩輛車就這麼從他的面前開了過去。
天宇隱隱覺得這件事情不太對勁。
看車牌,不但有縣裡的,還有市裡的。
而喬祖旺剛才明明就默認了去鍾援朝家裡的事實。
也就是說這一行人都有可能是奔著鍾援朝他們家去的?
再想想那天晚上,與武德君之間的對話。
田雨的手開始不自覺的抖了起來,神情緊張地開始舔嘴唇。
他們為什麼要找鍾援朝?
鍾援朝真有這麼重要?
如果鍾援朝身份特殊,那麼自己前幾天做的事情會不會被捅上去?
不對不對,喬祖旺?
狗曰的喬祖旺,你特麼的已經把我給賣了?
田雨的心開始狂跳,拖出自行車來,一腳踩在那腳蹬子上,發力過猛,結果撞到了脛骨,痛得他呲牙咧嘴,都顧不得去揉一下,一路狂奔,追著車隊就去了。
武德君和喬祖旺坐在車裡瑟瑟發抖。
他們時不時會看看苟主任的那張臉。
苟主任的表情顯得十分的凝重。
他搖下車窗點了一支煙。
「縣委陳書記就在後面的車上陪著副市長彭長青。」
喬祖旺動了動屁股,開始冒冷汗。
聽苟主任沉聲道:「我原本以為事情還沒有到這一步,現在看來比想像中要嚴重得多。」
「這兩位領導還不知道你們對鍾家乾的那些混帳事。」
「等下到了鍾家,喬鎮長還有一點時間爭取修復一下和鍾家的關係。」
「武區長策應一下喬鎮長,打打配合。」
「該給的面子要給!」
「該表的態也要表,大膽一些,縣裡會給你們當後盾的。」
「要想盡一切辦法把鍾援朝的情緒給安撫住。」
「我認為,今天是鍾援朝的大喜之日,他不會在這件事情上糾纏。」
「能把這件事情給蓋過去,大家的面子上都過得去。」
「別到時候在兩位領導的面前,鬧出什麼尷尬的場面,不光是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就連縣府,縣委班子的面子上同樣不好過。」
「希望你們在思想上要高度重視起來……」
苟主任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已經想不起,所在的這個縣當中有多少年沒有出過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再想想昨天晚上,彭副市長從市里趕到縣裡,在縣委當中和陳書記他們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會議。
這樣的重視程度,根本就不是一般的突發事件可以比的。
他甚至無法想像到這件事情如果沒有處理好之後,會有什麼恐怖後果。
苟主任的腦仁兒跳著跳著疼,一支煙就這麼在車窗外被吹得只剩下菸蒂!
喬祖旺低頭看看自己手裡提著的那幾罐麥乳精,太輕了,輕到微不足道。
……
鍾家的院子裡從大清早開始就一直忙碌著。
院壩的角落裡架起了火爐子,上面堆著大鍋蒸籠,壘得比人都高,幫廚的嬸娘們從灶房裡,把什麼燒白、粉蒸肉、紅糖糯米真龍眼全都放進蒸籠當中,上下還要搭梯子……
齊玉和鍾晳顏正為了咸豆花和辣豆花之爭吵得不可開交。
馬東錫還嫌不夠亂,衝上去來上一句,「鹹的和辣的,都是異端,只有甜的,才是中原正統!」
於是鬧得更凶了。
灶屋當中搭起了板子,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調料和菜,過來幫廚的各家婦女,人人都捆著圍裙,手裡的菜刀在菜板上,鐺鐺鐺的切個不停……
涼拌菜的筷子撞擊著碗盤的聲音也非常的有節奏……
進進出出的人們手裡端著大碗的菜,大碗的肉,有說有笑……
這些都是人間煙火的氣息。
鍾富背著手,一會站在院子口,往家裡看。
一會從堂屋裡看出來。
在他眼裡,這些都是他的生活。
兒女要帶著他離開這裡,以後還能看到這樣的人間煙火嗎?
想想又有些沮喪。
「爸,今天你好好休息,招呼客人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幾個了。」
鍾援朝不想看鐘富太操勞,所以勸了一句。
鍾富擼擼嘴,「那些客人好多都是我在當大隊書記處下來的關係,我不親自招待,還靠你?」
鍾援朝被懟了一句,也只得笑笑。
馬東錫小聲在鍾援朝的耳邊說,「我們家老頭子一樣,好面子。」
「在外面人家問他做什麼工作的!」
「他張口就來,汽輪機燃料供給工程師!」
鍾援朝一聽就笑了,只有李東來還在憨憨地問,「我怎麼沒聽過這個工作?」
馬東錫叼著煙,深沉地說,「這個崗位還有個名字……燒鍋爐的!」
李東來:……
開心的人無論如何都能找到開心的方法。
就如同馬東錫 ,如同正在調戲大鵝的齊玉,當然還有穿了一身西裝突然出現在眾人身邊的鐘列印。
說突然出現也不對,其實是悄悄地出現在鍾援朝他們的周圍。
似乎已經有人發現問題所在,比如鍾列印在鍾晳顏的面前晃。
而鍾晳顏的表情平淡,看不出來有什麼異樣。
鍾列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一絲不亂,西裝革履 ,這麼帥難道老三就看不見?
他又在到鍾勝利的面前晃,鍾勝利也沒特別的反應。
最後又刻意地跟大哥找話題,舉手投足都在炫耀他經過改良的西裝,時不時地整理一下領子,又或者是端著袖口,一會扣上扣子,一會兒又解開扣子。
「老二,你去看看一會要放的鞭炮準備好沒有?」
我特麼穿得這麼帥,就只配去放鞭炮?
鍾列印把衣裳換成了普通的衣裳再回來的時候,鍾晳顏張口就來 ,「鍾老三,你怎麼變帥了?」
鍾列印一臉痛苦,指著他們幾個就開始大叫,「我就知道你們是故意的……」
又急又笑的鐘列印再次把西裝換了回來,他們就是嫌自己穿得帥氣,哼……
碰到了母親,還故意挺一挺胸膛。
葉蓁溫和地說,「穿這麼少不冷?」
「我去給你拿件雞心領的毛衣!」
鍾列印連連擺手,「不要不要,大哥上次就是這麼穿的……」
看到鍾列印跑出去,葉蓁往外看,兄妹打鬧的一幕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樣子……
葉蓁的眼眸所及,滿滿的都是溫柔。
她手裡拿著烘籠進了灶房,從灶眼子裡夾出幾塊燒紅的碳放進烘籠里,再用柴灰把紅碳給捂得嚴實了。
幾個鬧著要看新娘子的小孩子從葉蓁的身邊跑過,搶在葉蓁的前面來到新房門口擠坐在門檻上。
以前新房當中總是堆滿了被褥,大紅大綠的,有什麼紅色的木箱子也有蒙了一層人造革皮的皮箱子,把新房當中塞得滿滿的。
桌椅板凳應該是請木匠做了一套,再刷上紅漆塗個喜氣。
然而在這間新房當中根本就沒有布置全新家具。
鏡子上也沒有貼紅雙喜。
葉蓁把烘籠遞給她的大兒媳,「房間裡凍手,拿去暖暖。」
齊慕顯然是沒有用過這個竹編的取暖用品,還是在葉蓁的指點下,把它夾在雙腿間,將手放上去……葉蓁在上面給搭一條毯子,這樣,齊慕全身都暖和了。
當然,最暖的還是心,看著婆子媽給自己梳頭,「媽,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幸福。」
「孩子,你知道什麼是幸福?」
葉蓁的意思是齊慕還年輕,好日子還長……
齊慕卻搖搖頭,「我覺得幸福就是不用擔驚受怕!」
葉蓁的心顫了一下,是的,幸福就是不用擔驚受怕。
齊慕小聲說,「我媽對我的要求太多,我也不知道做了哪一件事就會壞了家裡的規矩……」
「可是,我和援朝在一起,他讓我一點都不用擔心這些問題,我心裡很踏實。」
「我來之前,一直怕你和爸不喜歡我。」
「現在……我一點都不怕了。」
齊慕攬著婆子媽的臂彎,撒嬌的狀態讓葉蓁喜歡得不行。
齊慕在葉蓁的肩上撒歡片刻 ,扭頭看一看擠在門口的那些小傢伙,然後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來,深深的酒窩說不出的迷人。
得空的時候她會將手伸進荷包當中,抓出一把糖來,遠遠的看著那群小傢伙,用只有在電視當中才能聽見的普通話口音,這個朝他們招呼。
「吃糖!」
怯生生的小傢伙縮手縮腳的不敢上前,但總有膽大的帶個頭衝上前去將這一把水果糖給拿過來,然後跟這些小傢伙們分一分,然後又老老實實的退到門外去。
葉蓁被這一幕幕的畫面給溫暖著,得媳如此,援朝之福,雙親之福,家門之幸!
鍾援朝在經過那些小傢伙的身邊時,拍了拍他們的腦袋,然後將那個美麗動人的新娘給牽走。
陸陸續續的,有客人提著手裡進了院子,他們手上的東西大多拿黃紙包著,上面貼著一張紅紙。有些農村年代裡的味道。
這些賀禮當中絕大多數是白糖,也有成包的米花糖。或者是硬的能打死狗的餅子。
還有賓客抱著大床大床的新被褥……
這些都是農村的習俗。
鍾援朝把新娘子牽出來的時候,惹得一眾人起鬨,齊慕的臉紅撲撲的還往鍾援朝的懷裡鑽。
那嬌羞動人的模樣讓三五打堆的青年時不時地投來目光,瞟一眼,趕緊看到別的地方,然後瀟灑地彈彈菸灰,然後高聲談論大城市的樣子。
然後再去瞟一眼新娘子,發現新娘子自始至終的注意力都在鍾援朝的身上時 ,滿滿的失落感襲遍全身。
然後又滿臉羨慕地瞅一眼鍾援朝,心想,這個當年提著撮箕撿狗屎,在堰塘里偷偷摸魚,捅馬蜂窩被蜇成豬頭的鐘援朝,他為什麼就能找到這麼好看的姑娘當媳婦呢?而且……還是第二個……
這是到場青年普遍的想法。
李東來看到他們酸溜溜的眼神時,特別能理解他們。
鍾富也在迎客,每來一個長輩,鍾富都要跟兒女們介紹介紹一下。
而這位長輩呢,也總會把鍾富當大隊支書的那些光榮事跡拿出來說一說。
每當這個時候,鍾富的背就會挺一挺,看上去左顧右盼的不在乎,其實也就是在等兒女崇拜的目光。
當然,鍾富今天這麼上頭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要跟兒女們證明,他在這裡的價值,他有留下來的意義。
遠遠的駛來兩輛吉普車,最後停在鍾援朝他們廠貨車的後面,前車的武區長和苟主任最快下車,然後急急忙忙衝到後車去開車門,喬祖旺手裡還提著東西,也想去開車門,卻擠不進去。
車上迎下來四個穿著差不多的中年男子,兩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走前面,苟主任和武德君左右躬身探手地陪著。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鍾富的臉色變得緊張起來,扭頭看了看鐘援朝,「他們是沖我來的,還是沖你來的?」
鍾晳顏開始東張西望。
這是鍾勝利心裡最期待的環節,不過他不敢吭聲。
只有鍾列印膽最肥,「爸,是不是沖你來的,你心裡沒數嗎?」
鍾富下意識想去找扁擔的動作,讓鍾列印毛都立起來了。
鍾援朝嘆了一口氣,原來沒有低估他們啊,終於還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