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葉蓁溫柔的母愛，鍾富的父愛就顯得有些瑣碎和慌亂。
門口相聚時，他在指揮人搬東西。
然後跟馬東錫和李東來說說話，不願怠慢了客人。
全程目光也不朝兒女看上一眼。
「我們家幾個娃娃給你們添麻煩了！」
老爺子一句話把馬東錫的煙都嚇掉了，趕緊彎著腰說，「鍾援朝是我的老闆，我們都是給他打工的。」
嗯？鍾富顯然不太清楚馬東錫、李東來跟鍾援朝是什麼關係。 ✷
不過三兩句就能解釋得清楚。
當鍾富知道兒子已經成了個體戶的老闆時，他依舊覺得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角，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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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進了屋，圍在桌子邊說說話。
鍾富就旁邊瞎晃。
他先拿出他自認為非常珍貴的茶葉來。
又拿出那些已經回掉的瓜子，化掉的水果糖，來招呼客人……
也許是覺得家裡太暗，他不打一聲招呼，拿出了祖傳五十瓦燈泡，然後就這麼爬上了桌子……
這畫面大概就是一群人聊得正開心，有個老頭直接爬上桌，於是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眼巴巴地看著他……
鍾勝利假裝沒看見。
鍾晳顏捂臉。
鍾列印歪著頭看父親問，「爸，家裡是沒地方坐了嗎？」
鍾富：……
在父愛如山崩地裂到來之前，鍾列印縮著脖子說出去看看有沒有東西落下。
只有鍾援朝像個沒事人一樣，從父親的手裡接過燈泡，然後站上桌子，在短暫的黑暗過後，家裡被五十瓦的燈泡重新照亮。
這一次，連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鍾援朝拿過父親拿出的茶葉，拿起那些用塑料紙仔細包著的水果糖來，準備朝灶屋裡走。
鍾富沉聲說，「拿出來招待客人的，你往哪裡拿？」
鍾援朝笑了笑，「我進去找幾個盤子倒出來！」
鍾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盛盤後，細心的人會發現，這些都是鍾援朝從外省帶回來的瓜子和糖端上來了。
至於鍾富祖傳的那些東西就全都被扔進了糞坑當中。
但是在鍾富的眼裡，鍾援朝才是那個好兒子。
當然，鍾富依舊在人群外圍瞎晃，看看他們有沒有吃自己準備的瓜子糖，有沒有喝自己珍藏的好茶之類……
心裡還會得意的想，老子把東西都收起來，到關鍵的時候還是起到了關鍵性作用的嘛！
滿滿的得意！
父愛可能就是這麼自信，也可能沒太多用處吧！
但是你還不能不接受，要不然他會發脾氣。
馬東錫揉了揉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鍾指導，我無意打斷你們母慈子孝，不過……你看是不是先煮點東西來墊墊肚子？」
哦，對了，回家太激動，都忘記了大家一路趕來，還沒有吃晚飯呢！
堂屋留給客人，鍾援朝他們兄妹幾個進了廚房準備煮些麵條。
「大哥，我現在終於體會到你當初回來時的那種待遇了。」
鍾晳顏指的是父母的關心。
那個時候她經常就在想，自己回來的時候，父母會不會也像關心大哥那樣關心她。
現在看來，爸媽真的一點都不偏心。
鍾勝利咧咧嘴，心說，父母的關心算什麼？要全村人的圍觀與羨慕，不但自己高興，父母的臉上也有光！
哎……還是應該明天早上回來的……鍾勝利期待的畫面沒有出現，一陣失落與不甘。
鍾援朝坐在灶前引火，拿火鉗的時候卻發現短命的不在身邊。
鍋熱了，鍾晳顏下了豬油……
灶眼裡的柴塊子被燒得噼啪作響……
黑乎乎的灶屋牆上掛滿了臘肉，被熏一段時間會變得黑黑的， 但是洗去表面的黑油煮熟再切成盤時，每一片都金黃油亮……
還有許多事物和小細節在不久之後會成為永恆的記憶點，父母在回想起來的時候，也許只會感慨：再也回不去了！
鍾援朝在想，父母對子女的愛與子女對父母的孝順有的時候都很生硬，不求對方接受，只求問心無愧。
鍾援朝把父母接走，也許在父親的抱怨中過了許多年，但是他也許並不知道自己可以健康地多活好些年。
如果沒有接走，他也許會日日都活在抱怨與期盼當中然後咽下最後一口氣。
就如同許多兒女總會對父母抱怨，「你們總說愛我關心我，可是你們真的知道我要什麼嗎？」
父母不好當，兒女也是不好做的啊！鍾援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兄妹三人正沉浸在各自的世界當中時，鍾列印喘著粗氣跑了進來。
「我剛才聽二爸說，老爸的村支書被鎮裡給下了。」
鍾勝利的書頁翻了一半……定住。
鍾晳顏正在放調料，歪著頭看著鍾列印……
鍾列印喘得很厲害，嘴皮子翻得很厲害，把這幾天家裡發生的事情，用二爸添油加醋的話如同倒珠子一般地全都倒了出來。
鍾援朝聽得嘆了一口氣，對了，還有這件事情，他是提前就知道的，雖然有心理準備，不過還是替父 親難過。
鍾援朝記得上輩子父親在去世的時候都還在反覆地念叨著一句話。
「你以為我想當這個村支書……」
鍾援朝當時就在想，也許從你讓田雨去上這個大學的時候，就是一種錯呢？
不過鍾援朝現在的思想境界又不太一樣。
老書記是沒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走得不夠好，多問問自己的原因。
鍾列印著急地問，「怎麼說？當兒女的肯定不能讓父母受委屈的，老書記行得端坐得直，憑什麼拿給這幫人噁心，這口氣我肯定咽不下去的！」
鍾援朝一臉平靜，他知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局面是不能挽回的，不過，出出氣肯定沒問題。
鍾晳顏的表情陰沉，腦子裡想的多半是一些狠辣的實際行動。
再看看鐘列印大喘氣一副要氣死的樣子，可以肯定的是，他雷聲大雨點小，最終還得看他們兄妹三人。
鍾老四咳了一嗓子，目光掃過哥哥姐姐，關鍵時刻還是得看我這個讀書人的。
至於哥哥姐姐……粗鄙！
於是鍾勝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明天我去找找田叔吧，我們要以德服人！」
鍾列印愣了片刻，馬上搖搖頭，「沒用，真的沒用，還是來點實際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老爸！」
「你管他叫書記，他可能不搭理你！」
「你不叫他書記，他一定瞪你！」
「以前他總是在我們兄妹幾個面前炫耀他當個書記要怎麼怎麼樣……」
「現在沒了這個頭銜，那不得天天擔心我們笑話他丟了官，你們說對吧？」
鍾勝利看了看鐘列印的身後……默默地翻起書來。
鍾晳顏看了一眼鍾列印的身後 ，繼續放調料……
鍾援朝瞅了瞅，拿著火鉗子在灶眼子裡攪和起來。
鍾列印有點懵，「你們為什麼不說話？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你說得對！」
鍾列印的耳邊響起這四個字，轉了一半的腦袋，就看到鍾富冷笑的臉，低頭一看，他手裡那根一米五的扁擔看起來不太友好……
接下來，當然就是父慈子孝的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