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七日(下)

    不過這樣的模式讓鍾富心裡其實是很自在的。

    多年的夫妻,葉蓁自然是懂鍾富的人。

    男人在碰到麻煩的時候,十有八九是會自己來承擔所有壓力,他們會躲起來,去做一些分散注意力的事。

    比如釣魚,比如看一場球賽,比如看看拳擊。

    這個時候,女人只要默默守著就好,直到他真正願意訴說時,再當一個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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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蓁在這個年代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鍾富也只會在葉蓁在的時候感受到溫暖。

    當葉蓁前腳一走,不論是遠處的調笑,又或是從鍾富身邊路過的人的一聲「書記」都會讓他覺得這是嘲笑與諷刺。

    可是,當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叫一聲「書記」,他又會失落地想,「看看,人走茶涼了吧?連書記都不叫一聲了。」

    就這樣,鍾富患得患失地度過了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鍾富才起床,葉蓁就已經把漁杆一等東西給他準備好了。

    鍾富嘟囔道:「蟲心兒不好釣,麵粉不肯吃!」

    葉蓁笑著說,「你先去,我給你想辦法!」

    等鍾富釣了一陣,葉蓁又把切成小塊的紅苕給送了過來。

    「你下了窖眼?」

    鍾富緊張了,「又黑又高的,你怎麼自己下去了,你小心點嘛!」

    雖然在責怪,但是滿滿的都是關懷。

    葉蓁柔聲說,「只要能讓你釣著魚高興,下個窖眼算啥?」

    扔下這一句,葉蓁拍拍身上的灰,忍著膝蓋的痛回了家,她沒跟鍾富說剛才下窖的時候摔下去了。

    第三天,鍾富依舊釣魚,中午葉蓁依舊送飯。他會一邊吃一邊從碗裡把飯刨一些出來餵狗。

    可是短命的動動鼻子,也懶得伸嘴。

    「畜牲,你給老子現在還挑嘴呢,飯都不吃了!」

    鍾富把碗筷往邊上一擺,撿起地上的飯粒將就扔進塘子裡就當是撒窩子了。

    鍾富又吃了兩口,看看短命的把頭無力地搭在田坎上,皺著眉頭看著水裡,時不時還嗚哽一聲。

    他又夾起一塊肥瘦各半的紅燒肉扔在短命的面前。

    短命地這次的反應要大一些,他把鼻子湊近紅燒肉,使勁地聞了聞,然後無力地抬起頭眼巴巴地看了鍾富一眼。

    「怎麼?肉都不吃了?」

    短命的歪了歪腦袋,像是沒聽懂,緊接著,它艱難地起身,連以往認真的拉伸動作都不再做了,緩慢地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鍾富看著它搖晃的身影,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就不再矯健了?

    半年前,它不是箭步如飛嗎?

    前不久,它不是還能拿耗子嗎?

    迎客送行時,它永遠都沖在最前面。

    看家護院,它最本事。

    怎麼突然就老了呢?

    動物好像沒有中年這一說,壯年過了就是暮年。

    鍾富突然就悟了,原來,是我老了!

    就在不久前,我在調節鄰里關係,勸架解圍。

    就在不久前,我還在人家修房子上樑時坐在上座。

    就在不久前,我還在村委會裡組織大家學習電報精神。

    就在不久前……原來我老了!

    鍾富的鼻子有點酸,轉頭繼續盯著浮飄……咦?老子的浮飄呢?

    猛地一提杆子,嗚……竹杆被拉成一張彎弓……

    花了十幾分鐘,鍾富拉起來一條八斤重的草棒!

    

    嚯嚯嚯嚯……

    鍾富笑得正嗨,有人遠遠地喊,「老書記,身體好硬朗喲……」

    這一刻,鍾富愣了愣,不過,他馬上又笑了,原來我還不算老。

    葉蓁提著水桶過來的時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晚上燒魚!」

    「你提著個水桶做啥?」鍾富好奇地看著葉蓁。

    葉蓁說,「提一桶水回去用。」

    「你提啥水?」鍾富更懵了,「屋裡頭沒水?」

    葉蓁抿著嘴搖頭的時候,鍾富才想起,他三天沒挑水了。

    我特麼這麼多年都做什麼了?

    有兒有女的日子過慣了,田地有人種,果樹有人栽,菜園子有人打理。

    兒女都走了呢?這麼長的時間,鍾富也只是早上做做飯,挑挑水,那其餘的時間呢?

    鍾富把葉蓁的手拉過來,手心果然有繭。

    老子這半年在干尼瑪個啥東西!鍾富氣呼呼把魚扔進桶里,將就桶提回家,麻利地拿扁挑挽起桶上的麻繩,去挑水。

    水桶滿,步子穩,腰杆硬!還不老!

    第四天,魚不釣了,他把家裡的大鐵鍋從灶上搬了下來,鍋沿兩邊墊著磚,倒扣著鍋,拿鋤頭把鍋底墨給刮乾淨……

    第五天,田坎邊的槡枝修剪乾淨 。

    支書可以不當,支柱卻是家裡不可少的。

    第六天,有家書到了,鍾富幹活,葉蓁讀信……

    「老大的廠子辦起來了!」

    「老二幫老大把廠子管得很好!」

    「老三跟以前一樣,管帳,還在大學裡讀函授!」

    「老四努力學習,立志要當像父親一樣的幹部。」

    剛剛還笑,聽到老四臉一垮,跟我一樣有個屁用!

    不過下一刻,他就笑得更開心了。

    「援朝找新對象了,春節帶回來,兩人的事定了!」

    鍾富突然說,「老婆子,殺豬吧!」

    葉蓁點點頭,「嗯吶!」

    從不當支書的那一天到這一天,正好七天,鍾富終於緩了過來,日子還得往下過,不但要過,還要過得比以前都好。

    鍾蓁並沒有把家書後面的內容讀出來,那就是老大說要把他們接到城裡去生活,老頭子真的願意去嗎?

    ……

    洪元慶被帶走接受調查後的第三天被放了出來。

    負責這次案子的人說道:「跨省辦案的人員交代,他是在唐有成授意的情況下,為了兄弟義氣,所以才私自去抓人。」

    「與洪總無關。」

    「這邊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你可以先走了!」

    洪元慶鬆了一口氣,突然想起什麼來,問道:「那麼,我們的廠子可以投入生產了嗎?」

    負責人為難地說,「這個……我不是太清楚,我想,你可能要親自去一趟湖城,解鈴還需系鈴人!」

    洪元慶愣了一下子,「我能見一見周旺和唐有成嗎?」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所以洪元慶很快見到了周旺。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扛下來?「

    周旺簡單直白地說,「鍾老闆說,我是沒得救了,沒必要拉你下水。」

    這麼說……是鍾援朝放了他一條生路?

    洪元慶笑得很虛弱,臭不要臉的東西,都不讓我痛痛快快地恨一場?

    去吧,去吧,始終還是要說一聲謝謝的!洪元慶艱難地說服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