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七日(上)

    就從發言開始吧!

    鍾富把發言稿遞給田得順,展示著自己的高覺悟,高格局。

    田得順拿著稿子,表情複雜地看了鍾富一眼,「我又不認字,你給我這個做啥子?」

    然後把信紙捏在手裡,張口開始表態,比如:如何帶領村民勤勞致富。如何領會上級精神……

    是啊……這個人他連字都不認,現在就已經取代自己成為了新的書記,想到這裡,鍾富看了看上面的田雨,眼神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不解。

    會議結束,那封發言稿已經被田得順給揉成了紙團扔在了地上。

    等所有人都散去時,鍾富坐在這間簡陋的會議室里看了看正前方上面掛著的主席像,再看看國旗,再看看黨旗 。

    鍾富彎著腰把地上的紙團撿起來,然後捋捋平順。

    以往,葉蓁每次給他準備的發言稿,他用完之後都會小心地收起來,這是對葉蓁的字的一種尊重和愛護。

    鍾富把皺巴巴的信紙剛收進懷裡的時候,抬頭一看,齧著一口大黑牙的田得順領著下巴微抬滿臉官方笑容的田雨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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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書記,區長來看看你!」田得順嘿嘿地笑道。

    鍾富垂眉轉目,喃喃地說,「他是你侄子,還鄉長鄉長的!」

    「這個……老書記你看,這不是工作場合嗎?」田得順不好意思地說著。

    田雨上下打量了一下鍾富,「鍾富叔,好多年都沒見了。」

    鍾富回憶了一下,「上一次見面,還是你媽死的時候!」

    田雨的臉皮子抽了一下子,好像特別不願意去提及以前的事情,乾笑了兩聲後,問,「鍾富叔對我們在工作當中的安排沒什麼意見吧?」

    鍾富平靜地搖搖頭,「沒什麼意見!」

    「好!好!好!」田雨一連道了三聲,看看田得順,「鍾富叔高風亮節,是我們在工作當中的表率,更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在接下來的工作當中,希望鍾富同志秉承一慣作風,堅持發揚優良的傳統,不論是生活還是工作當中,請你積極主動地幫助田書記,起好一個老同志的帶頭作用。」

    鍾富以前都是低頭看田雨的,現在得仰視,他突然正眼瞧著田得順,「是,副區長!」

    田雨的臉抽了一下,這個「副」字聽起來有點刺耳。

    鍾富往外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件事來,扭頭看看田雨,「既然回來了,有時間就回去給你媽燒燒紙!」

    田雨的臉更陰沉,「鍾富同志,工作當中不要摻雜私人感情,你好像很喜歡教我做事?」

    鍾富愣了一下,背著手本想就這麼走了,可是再想想,事情原本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他又倒回來,「你好像已經忘了你進山里捅了一個螞蜂窩,拿著蜂巢滿臉包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樣子了吧!」

    一句話,勾起了田雨的所有記憶。

    田雨笑著問,「你是不是想說,讀大學的名額本來該是鍾援朝的,是你讓給了我!」

    鍾富擺擺手,「我只是想跟你說,為了讓你去上大學,你媽悄悄地不知道把我們家的水缸子裝滿了多少回。」

    「我們家點麥子,栽秧子,打穀子,哪一次少了她?」

    「她死的時候,用帕子包著的那點錢全都留給了你。」

    

    「墳,是我找人給她看的,埋,是我找人給她抬的……」

    「你學業重,頭七都過了,回來匆匆看了一眼,連住都沒住一晚上,就走了。」

    「如果不是怕被扣上一頂打幹部的帽子,我的大耳巴子早就抽你臉上了。」

    鍾富彎著腰,從下往上歪著頭瞅著臉色鐵青的田雨,「田副區長,你好大的官威喲!」

    扔下這句話,鍾富哼哧哼哧地離開,以後再也不來了。

    「老潑皮!」

    田雨低聲罵了一句,臉色不好看。

    這個時候鎮長找了進來,「田區長在這裡呢?是不是跟鍾老收敘舊呢?聽說鄉長以前上大學還是鍾老書記推薦的……」

    田雨看了看鎮長,「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鍾富叔是幫過我,不過這也得靠我自己努力,要不然的話,我能今天。」

    鎮長趕緊陪著笑臉,「是是是,田區長說得對,廚管事今天在鎮上掌勺弄了幾個菜,請田鄉長將就將就……」

    田雨遠遠地看了看鐘富的背影,就算當年你把上大學的機會留給你兒子,他能像我一樣這麼有出息,哼……可笑!

    退休和退居二線讓許多人都沒辦法適應。

    那種身份上突然出現的落差,會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在單位上班的某一個男同志會在某一個早上醒來然後穿戴整齊,然後在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默默地坐回到屋子裡抽一上午的悶煙。

    某位女同志在辦公室里打毛線,突然退了休,一下子覺得毛線不香了,總覺得單位上的破事真香。

    當了許多年的兵突然退伍或是轉業會在某一個清晨突然從床上彈起來,準備出個早操。軍裝不見了,外扎腰帶也不見了,默默地躺回床上,久久無法平靜。

    鍾富的情況比他們要複雜一點。

    他不是退休,他是被下課,被一個親手送出去成了才的晚輩給解職的。

    想不到在他管理的村子裡居然出了一頭白眼狼。

    鍾富第一天晚上根本就沒睡。

    第二天也不煮豬潲了,為了防止自己胡思亂想,他把一根老黃的竹杆拿了出來開始綁魚線,逮了只鵝,硬拔了一鵝毛。

    身為農村三惡霸的大鵝當場就想報復鍾富,結果被他拎著脖子扔出去十幾米,再不敢上來惹這個心情不好的人。

    鵝毛做成浮飄,鍾富到家門那口堰塘去釣魚。

    先蹲著,腳麻的時候,有人給他送了張小板凳,他看了一眼,然後又默默地把注意力放在在浮飄上。

    葉蓁什麼都沒說,過了會又給他送來兩樣東西,揉好的麵團和還在拼命掙扎的蚯蚓。

    鍾富這才想起,餌料都沒做。他又看了看葉蓁,眼神溫和。

    短命的搖搖晃晃地來了,先在他的身邊伸個懶腰,眼睛半眯不眯的,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沒一會功夫,短命的就在鍾富的身邊盤著身子睡在枯草上面。

    中午的時候,葉蓁端來一大碗面,放了豬油,還有紅紅的油辣椒。

    全程,葉蓁都沒跟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問過他發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