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援朝帶著妹妹剛出大門,就看到李東來就站在大門口踢石頭,而且還是開大腳那樣的踢。
鍾晳顏咧了咧嘴,嫌棄地看了李東來一眼,大概是回憶起了當初下雨在農村里打光腳踩稀泥的時候。
有鞋子穿還不知道珍惜,動不動就踢石頭,是不是看哪棵樹要倒的時候,還上去補一腳,再踢一踢石墩子,又或者看電桿不順眼,然後上去給一腳……
總之,在少年時期還打光腳的鐘晳顏的眼裡,這就是敗家的行為。
「你在這裡做什麼?」鍾援朝看到李東來欣喜的樣子,順口問。
李東來說,「等你!」
嗯?鍾援朝笑了笑,「你也要跟著去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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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來搖搖頭,「我才不想去呢,我媽,怕你在單位上被打擊了,連帶著我也跟著受牽連,所以今天特地帶著我一起給何貴過生,緩和一下關係。」
對哦,李東來所在的車間屬於一分廠,一分廠的廠長就是何貴。
其實最近一段時間,李東來的日子本來也不好過。
只不過這個傢伙好像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李東來今天要去何貴的生日宴請,不僅僅是因為他媽,還有,他想來個現場直播,把鍾援朝今天的情況都記下來,然後告訴秦雅。
用秦雅的話來講,就是讓鍾援朝和齊慕的感情更加穩固,不受外界所干擾。
李東來的私心就是可以通過一個一個的電話,來加深和秦雅的溝通,也許時間長了,她還喜歡上我給她打電話的這種習慣了呢!
李東來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時又有些擔憂地看著鍾援朝,援朝哥為什麼要去自找難受呢?
誰不知道何貴名義上是過生,其實當中大部分原因是衝著他去的?
錢志斌會到,林新河也在,還有上面為了校辦廠專門派下來的兩名紀律檢查組的工作人員!
何秀靈有了新對象,何貴有了新姑爺,援朝哥的權力被架空,名譽被打擊,下一步還要被調查……他們今天就是要援朝哥當著所有的人下不來台……
呼……李東來重重地出了一口氣 ,「我已經生氣了。」
鍾援朝嘴一撇,「相信很多人跟你一樣,都很生氣!」
李東來不明白,要說生氣的話,除了他,還有以鍾晳顏他們少數幾個人而已,哪有什麼好多人?
鍾援朝平靜淡然地說,「不過大家的期待感還是拉得滿滿的!」
李東來的心臟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援朝哥今天果然是要放大招的!
李東來想勸勸鍾援朝,如果今天真的撕破了臉,那麼……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了!
何貴今天過生日的餐館安排在離缺罐頭廠不遠的一家杭幫菜當中。
罐頭廠平時有個什麼人辦什麼大事的時候,都喜歡安排在這裡。
幾個分廠的班子搞活動,也喜歡在這裡吃飯。
說白了,就是公務消費的活動中心。
快到飯點的時候,三個分廠和部分機關辦公室的領導及科員都到得差不多,再加上何貴與胡敏兩家的親戚,把這家餐館裡塞得滿滿的。
何貴是一家之主,也是今天的主角,所以要在堂子裡四處應酬。
堂子裡自然而然地分成三個陣容。
家屬女眷一團,圍在一起,旁邊擺著瓜子水果,還有一些江南與江東的手工小糕點。圍繞的話題無非就是東家長西家短。
當然今天的主題只有兩個:
一,何秀靈現在這個對象是個什麼來頭。
二,鍾援朝在這種場合,也不知道臉上掛不掛得住?
每每一說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大家都會擺出一張不懷好意的笑臉,興奮又期待。
她們倒不是心壞想看鐘援朝的笑話,只不過就是好熱鬧,愛吃瓜,無關是與非。
第二個陣營,當然就是兩家的親戚。
這個陣營比較奇怪,親戚和親戚之間應該才聊得到一起去,可是他們非要打散去別的圈子裡蹭一蹭話題。
男人喜歡國家大事,喜歡指點江山,更喜歡聽一些升遷秘辛之事。所以他們就往幹部那一個圈子去湊。甚至忍不住地接幾句話。結果就是引得幹部那一圈尷尬地兩兩竊語,要麼沉默抽菸。
女親戚呢,就往家屬女眷那邊湊,東家長西家短地聽得過癮,動不動還搶話,準備發表一點自己的見解。
比如,「我們那個鄰居的女兒……」
「我有個遠房侄女兒就是這樣的……」
每當她覺得自己的八卦可以成為這個圈子裡最抓人的存在時,必然有人用更大的音量把她的話給壓下去,再也不給她搶話的機會。
所以親戚們最終回到自己的圈子,臉色不好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只不過會時不時地抬起頭朝他們心儀的方向看上一眼,還有點不甘心,還有點心塞地抱怨:何貴跟胡敏兩口子安排的什麼鬼東西!
第三個圈子,當然就是罐頭廠的幹部圈子了。
聊的話題也就是廠里的人事、工作,然後延伸到國內形勢,再到國際大事,比如年初的時候老毛子和老美的驅逐艦相撞的事情,讓他們也分析成了三戰的起源。
當然這是何貴在場的時候。
當何貴起身要去看看林新河跟錢志斌的時候,這個圈子的話題就變了。
「老何家的新姑爺第一次登門,鍾援朝今天也要來,有點意思啊!」
「老何搞拉踩,他過癮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重要的是讓廠長滿意嘛!」
「這台戲聽說還有林新河的功勞!」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對林新河這種行為感到不恥,不過也羨慕林新河這個雜牌軍突然崛起的運氣。
有人心裡吐槽林新河小人得志。
有人感慨鍾援朝時運不濟。
當然也有人純粹就是為了今天這場大戲而來。
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但是都公認了一件事,「鍾援朝今天註定是要被當成落水狗的!」
他們正說著鍾援朝,鍾援朝就進了門,堂子裡頓時陷入短暫的安靜,目光齊刷刷地朝鐘援朝看了過來。
有人同情!
有人憐憫!
當然也有玩味!
只不過在短暫的安靜之後,堂子裡又恢復了剛才的熱鬧,只是大家不再專注各自的話題,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鍾援朝那裡,然後還會朝門口看上一眼,心想:何秀靈接她現在這個對象怎麼還不來呢?
李東來瞅了鍾援朝一眼,露在涼皮鞋外,被套在絲光襪里的腳趾頭猛摳鞋底,他暗自替鍾援朝捏著冷汗,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下,援朝哥是怎麼做到穩坐釣魚台的?我都要怕死了。
看看那些和鍾援朝招呼的,鍾援朝熱情地回應。
還有人不太想搭理鍾援朝的,鍾援朝禮貌地主動問候。
嘲笑鍾援朝,準備看鐘援朝笑話的,鍾援朝也會微笑著跟他點頭,心裡真誠地說上一句,NMSL!
不過,停留在鍾援朝身上的目光很快被門口的一陣騷動所吸引,幹部那個圈子最先有反應的。
他們依次起身上迎,直到看見錢志斌和兩個陌生的中男人從人群當中走了出來。
明明今天何貴才是主角,不不過錢志斌的到來還是搶光了何貴的所有風頭。
錢志斌滿面春風地跟在場的這些下屬問候時, 也許是用力過猛,所以頭頂那為數不多的細軟會隨著他左右握手時左偏右倒,就很搶鏡……
錢志斌看上去跟大家很熱絡,實際上餘光早就跟雷達一樣在人群當中搜尋著鍾援朝。
畢竟昨晚太興奮,起夜四次,為了證明自己起夜與鍾援朝無關,特地去了廁所尿幾滴當完成任務。
等和他的下屬們打完了招呼,錢志斌帶著兩位陌生的工作人員往鍾援朝的面前一杵,然後說,「兩位領導,這就是原校辦廠的負責人鍾援朝同志。」
「兩位同志明天將會針對你存在的問題,單獨跟你談話。」
「希望你到時候如實把這個星期你交代或是沒交代的,都跟兩位同志交代清楚。」
「廠里是希望你主動坦白,到時廠里念在你多年工作的份上,可能只是一時之間思想出了問題,一定會酌情考慮對你的處理。」
「可是你要是不主動交代,被查出來的話,那麼這個性質可能就變了。」
忍了這麼長時間,為的不就是今天這一錘子的買賣嗎?
錢志斌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殺人誅心的話,先把帽子給鍾援朝扣上,還沒開席,就已經讓鍾援朝被架在了火上。
今天這頓飯,從一開始到結束的每一秒,對鍾援朝來講都是一種煎熬。
李東來就站在旁邊,他其實怕得要死,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現在就叫李池魚!
可是「李池魚」告訴自己,不能慫,也不能躲,哪怕人群當中的母親已經用眼神殺了他好幾次,他都硬著頭皮杵在鍾援朝的身邊。
如果這個時候他走了,那還有誰來支持援朝哥?
不得不說,李東來還是很有脾氣的,只是他媽快被氣死了。
但是李東來又在想一個問題,支持援朝哥有什麼用,怎麼破局,除了被拿捏,還能翻得了身?那種強烈的代入後,無力反抗的虛托,如果不會水的人被一雙大手狠狠地拖進深水之中,怎麼掙扎都只能接受被溺死的結果。
好氣!李東來已經全身發抖了!
不過轉念再一想,援朝哥手裡是有底牌的,難道他現在就要把底牌拿出來嗎?
李東來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現在把底牌拿出來,好像差點意思。
總之就是欠缺酣暢淋漓的感覺。
李東來屏住呼吸,大概就是想在這個時候看看援朝哥怎麼應付這種令人憤怒到窒息的場面。
鍾援朝跟攀主任和高主任問候一聲,還帶著笑容,沒有半點壓力的樣子。
錢志斌的眼皮子抽了抽,死到臨頭,還裝鎮定,我看你能裝多久,「援朝,今天可以輕鬆一點,等明天面談的時候,該嚴肅還得嚴肅,畢竟你的問題還是很嚴重的!」
「咳……」一道光打在鍾晳顏的身上,她拉住攀主任的手,「領導,你們能來真的太好了。校辦廠上個月職工的工資被廠里的領導連錢帶帳本都抄走了。」
「那些退了休的老師們不能白白地干一個月拿不到錢吧,他們又不敢去廠里問。」
「要是再沒消息的話,我真怕他們直接找到市里去評理!」
嘩!
鍾晳顏一句話就讓這裡炸了鍋。
錢志斌眼神散了一下子,攀主任和高主任朝他看去的時候,他猛地抽了一口涼氣。
好厲害的女人!錢志斌出了招還不見效果,鍾晳顏三兩句的反制,就讓錢志斌如坐針針氈!
不過錢志斌是老手了,反應也是很快的,「這一點請組織放心,一來是沒到發工資的時間,二來,財務交接工作量較大,我們只是正程走過流程,該發的工資一分都不會少。」
這個回答最官方,也最合理。
錢志斌看到兩位紀檢的同志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也鬆了一口氣。
只是,他們還是小看了鍾晳顏。
鍾晳顏天真地眨了眨眼睛,「是嗎?那為什麼退休教職工的退休工資會拖欠了三個多月呢?」
錢志斌的眼皮開始跳了起來,吃瓜群眾看得也大呼過癮,鍾援朝這個妹妹有點狠吶!
錢志斌的嗓子眼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被氣的。
不是因為鍾晳顏足智多謀,而是她看上去在講道理,實際上就是個胡攪蠻纏的鄉下婆娘。
三個月不發退休工資和這一次沒到發工資的時間是一件事嗎?
這本就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卻被鍾晳顏混為一談,混不吝的女人,不講道理,更不講武德!
還是你牛逼……鍾援朝瞅了老三一眼,似笑非笑,似夸非夸。
鍾晳顏瞅了大哥一眼,這就服了?才開始呢!
鍾晳顏從兜里拿出條手帕一抖,放在眼睛邊上那一刻,左眼的淚珠子毫無徵兆地滾了出來。
靠……所有人都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