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拈花一笑,身世之迷(抱歉,晚了)

  大理城南二三十里處,四座小山似屏風排開,滿山茶花,宛如天繡,一座小廟悄然隱於茶林深處,因處地偏僻,無甚香火,知之者不多。

  「…以他如今的名聲,還不夠嗎?」

  「江湖草莽罷了。」

  「怎樣才算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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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得使他拿回他的東西,我拿回我的東西……」

  拈花寺後,兩人坐在石桌前對談。

  老僧滿臉皺紋,兩道焦黃長眉,眉稍筆直下垂,他掌中數著一串檀木念珠,慢聲道:「施主雖是女兒身,卻養出了男兒心志。」

  對面女子身著黑衣,體態妖嬈,懷中抱著一柄長劍,她微笑道:「佛祖眼裡,也見男女?」

  黃眉僧道:「佛祖眼裡,眾生平等,但我們都未能超脫俗世。」

  「大師說得真好!」

  女子舉止看似風塵氣十足,但眉眼間藏著一種尊貴,所謂的風塵,更像是拈花寺外的滿山茶花,以作帷幄輕紗,好遮掩真正風骨。

  她冷笑道:「誰讓符家有骨氣的男兒死絕了,祖先何其榮耀,子孫只能替他人養馬、站班,當個七品、八品的微末小官,還被逼得將自己女兒送到不見天日的地方去為奴婢,幸好我在閨房裡學的不是穿針繡花。」  黃眉僧輕聲嘆道:「一家一姓榮辱,何及天下蒼生?」

  女子冷冷地道:「他家用盡陰詭手段時,何曾為過天下蒼生?」

  黃眉僧搖頭道:「一百多年了。」


  黃眉僧看著她道:「柳施主因為自身遭遇,心中不平,所以記得,旁人誰在乎?」

  柳如煙緩緩起身,繞著空地周邊栽種的茶花林,雙指拈起一朵白色,放在鼻尖輕嗅,回頭看向老僧,微微一笑:「它在乎…」

  一朵黃色的。

  「大師,它也在乎…」

  一朵紅色的、藍色的、粉色的…

  「還有它,她,大師,他們都還在乎呢。」

  黃眉僧目光稍抬,微微色變,妖嬈女子無意的舉動里竟透出絲絲佛性,他雙掌合攏,輕聲道:「佛魔一念間,功過幾人知。」

  柳如煙最後摘下一朵朱紫色的茶花,笑道:「大師,你也說了,我心不平,所以記得,難道天下只有我一個人心不平?難道過去一百年,真相就該化為輕煙?」  黃眉僧知道自己是勸服不了她。

  柳如煙卻不肯就此放過,她攫下那朵紫色山茶,插在自己領口間,仿佛是從深不見底的雪谷深處,長出一朵奇崛之花。

  「大師,你家也世受柴氏厚恩,因為自身之故,出走大理,落髮為僧,後來柴氏嫡脈被暗害一空,你一言不發,心裡就不曾有過愧疚嗎?」

  黃眉僧沉默許久,輕嘆道:「當年鄭國府中不乏高手,天意難挽,人力而何?」

  柳如煙冷笑道:「無論如何,你是鄭府舊人,有些話,本來你該對他講的。」

  「老僧明白。」

  黃眉僧答應下來,不是無法忘懷當年的紅塵舊事,而是深知柳如煙性情偏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換她去講,必定添油加醋。

  「大師,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你的心思!」

  她著看了老僧一眼,略帶警告,轉過身去,一朵紫色茶花凌空飛旋,女子縱身而起,宛如一股輕煙,靴底落下,踏在紫色茶花上,猛地一縱,飛出數丈之遠,只見茶樹花葉晃動,一縷烏煙眨眼間消失在遠處。

  「好輕功!」

  黃眉僧不禁讚嘆一聲,心道,她家祖上也是蓋世絕倫的武將,隨同柴氏沉寂百餘年,沒想到,武道根骨又在一個女子身上出現。

  莫非…這天下又到了多事之秋的時候?  「師父,那人是誰?」

  一個年輕僧人從林間走出時,只見人影化作輕煙直上重霄,輕盈中透著尊貴,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輕功,心裡震驚不已。

  黃眉僧看著被糟蹋的滿地茶花,無奈搖頭道:「一個想當皇后的女子。」

  「當今皇上早已立後,雖無子嗣,但從潛邸開始恩愛數十年,未聞有另立的心思?」

  年輕僧人是大理土著,眼裡只有這片地方。

  黃眉僧輕笑道:「她想當皇后,未必在意誰是皇帝…你來何事?」

  「哦~」

  年輕僧人這才想起,忙稟告道:「有一位姓李的施主登門拜訪。」

  「這麼快?」

  黃眉僧只覺肩頭沉重,千百萬的黎庶的仿佛都壓在自己頭頂,壓在這場對話里,若來者只是一個普通人就好了,他還可用佛法感化…

  「見過黃眉大師。」

  李漁步入拈花寺後茶花林時,黃眉僧起身站在石桌旁,桌上有一壺剛煮好的茶,他笑著拱手:「李施主遠道而來,請用茶。」  「多謝大師。」

  李漁坐下,取出那捲畫放在桌上後,再從容端起茶盞,慢慢品了半口,點頭道:「好茶!但大師肯定清楚,我遠道而來,不止是為了這一盞茶。」

  「貧僧明白,李施主想讓貧僧從何講起?」

  「都可以。」

  黃眉僧細細思索,只覺得整件事上都是血色,好半晌,他找到一個可以起頭的乾淨地方。

  「就從晴雪城講起吧。」

  「好。」

  「二十年多前,蒼山腳下,瘟疫大行,有個段姓醫女宅心仁厚,採藥救人,活命無數,她在晴雪城中認識了一個中原男子,經過一番生死後,兩人情定終身,恩愛無限,醫女隨男子回了中原,數年後,她孤身一人回到大理,沒多久便離開了人世。」

  「我也聽說過這個故事,但故事中,醫女本來就是中原人?」

  「因為有人需要她是中原人。」

  李漁想了片刻,道:「因為她姓段?」

  「施主果然聰慧。」

  李漁皺眉道:「大師直說吧,醫女是誰?與我有何關係?」

  黃眉僧輕嘆一聲,繼續道:「上德五年,楊義貞弒帝作亂,立段正乾為帝,後來上德帝的侄子段壽輝得天龍寺群僧及高氏精兵之助,平滅楊義貞,段正乾當然也死於亂軍之中,他雖只在位半年,但君臣名分已定,故被稱作隱帝。」

  「醫女是隱帝段正乾之妹,她出身宗室,但天性淡泊,不慕榮華,自幼從藥王谷習得一身上乘醫術,常在民間行走,積德行善。」

  黃眉僧說到此處,抬眼看向年輕男子。

  都道外甥類舅。

  大理段氏男子,祖籍武威,所以不同本籍人士,個個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粗看畫上輪廓,便覺得他幾分神似,但細看相貌,又有幾分傳自父親的尊貴逸美。

  恰好。

  這兩邊黃眉僧不止見過,還都有不淺的淵源。

  所以才被柳如煙找上門來,出於故人之誼,他也拒絕不了。

  黃眉僧頓了頓,看向神色依然平靜的男子,緩緩說道。

  「醫女便是你的母親。」  李漁眉頭微跳,過了片刻,才問道:「大師說完了嗎?」

  「大體說完了,施主還想知道什麼?」

  黃眉僧心裡苦嘆,大理的事,還算好講。而另一邊的事,自己想遮掩也不能夠,若李漁存了復仇的心思,在那些人推波助瀾下,只怕會攪起天下大亂。

  別問,別問…

  黃眉僧見他神色平靜,慢慢起身,似乎準備告辭離去,便是多年養出的禪心,此時也忍不住慶幸,但慶幸只是一剎那,該來的終究會來。

  「大師,那個中原男子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