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師,摸摸頭(還有一章,下午發)

  七十里後。

  李漁已將六十四卦步踏至純熟,一步一卦,五步往復,雙腿當作陰陽雙魚,週遊不息,巨大無形的八卦圖仿佛在眼前平鋪開來。

  西方坎位外,黃袍若影若現。

  每次都差一點點,就能將『黃袍』納入陰陽八卦的範圍,在這種邊緣往復拉扯,他對凌波微步的理解,不知不覺間上了個台階。

  「真跟上來了?」

  鳩摩智一步落地,微微側頭,臉上頓時閃過驚訝之色,他也生出幾分爭勝的興致,腳下不歇,聲音如線,穩穩朝後方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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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施主,放棄吧,你趕不上小僧的。」

  「我如果趕上明王…又當如何?」

  鳩摩智輕輕一笑,他從回話中,聽出李漁氣息流轉有間隙,疲態顯露,這場較量,勝負已經有主:「李施主,你說如何?」

  「我若能趕上,請明王答應一件事。」

  「好!」

  鳩摩智剛答應,心裡立刻生疑,暗道,觀此人半年進步,多半是個武功奇才,明顯還以輕功見長,說不定藏著什麼底牌,諸事難保萬全,萬一他贏了,找我要火焰刀秘籍怎麼辦?  絕不能輸!

  他認真起來,身形微滯,雙手合十,渾身氣勢立刻收斂,剎那間,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前衝出,劃出一道無形氣浪。

  十餘里後,前方官道上擠著四五騎人馬,不疾不徐走著。

  「讓開!」

  鳩摩智高聲大喝,同時雙掌分撥,這一撥看似尋常,卻有千斤巨力,如老黿分水,力道收放自如。

  「希律律~」

  馬聲長嘶。

  鄧百川、包不同、風波惡只覺耳膜刺痛,坐騎好似水中扁舟,朝兩邊亂步倒去,他們未及回頭,那道黃影已然穿過,眨眼間,便到了慕容復、王語嫣中間。

  鄧百川忙道:「公子爺,小心刺客!」

  慕容復的反應當然勝過後面三人,他心中正鬱悶著,未及多想,左手食指點出,一記參合指打向剛好奔至馬側的身影。

  「嘭!」

  指勁擦過殘影,黃土夯實的路面上,立刻出現個小孔。  那人已在前方十丈開外,身形略微踉蹌,回頭冷冷地看了眼,繼續狂奔。

  慕容復臉色轉驚,他此時反應過來,只覺此人身法之快,內力之強,江湖罕見,忙問王語嫣:「表妹,你可看出他的武功路數?」

  王語嫣眼神微定,道:「山西祁縣徐家堡的『八步趕蟬』…河北滄州天波堂的『神龍三擺尾』…少林絕技『一葦水上漂』…還有大雪山的『獅子逐日功』…」

  「有的我認不出來了。」

  她微微點頭,贊道:「這些武功,此人都能盡得精髓,隨時隨地隨勢隨心變換,所以才有行雲流水之感,而非…刻意賣弄,畫蛇添足…」

  刻意買弄?

  畫蛇添足?

  慕容復微微皺眉,尚未說話,只聽後方再次傳來鄧百川等人的驚呼,餘光掃去,一道青影踏著道邊草木飛掠而過,身法飄逸,如被大風揚起的一片羽毛,徑直追著黃袍方向而去。

  李漁!

  慕容復臉色轉黑,自己緊趕慢趕,就是不想再見此人的面。

  以往他厭惡『北喬峰南慕容』這句話。

  相比起『太湖神龍,不讓慕容』,已經順耳太多了。  他心裡斷定,這八個字,就是李漁故意散播出去,就像攀附楠木汲取陽光雨露的藤蔓,用這種下作手段,在江湖上迅速邀名。

  「總得找個機會,讓你在天下人面前現出原形!」

  包不同、風波惡看著追逐黃袍遠去的青影,心道:「此人武功高強,同在姑蘇,本可結友,可惜與公子爺為敵太深…這些年裡,公子爺行走江湖,這樣莫名其妙結下的仇家,豈止這一個。」

  鄧百川心裡暗暗想著,我得勸公子爺,不吝虛名,早除禍端。

  「李公子…」

  王語嫣雙眸微亮,從上次身戒寺外見面時,他就知道李漁武功大進,短短時日,似乎又有變化,她心裡自然為之高興,卻也擔心李漁與表哥的仇怨結得更深,故而面上淡淡的,不好表露出來。

  慕容復笑道:「表妹,見到你的恩公了?」

  「表哥…」

  慕容復展開摺扇,笑聲轉冷:「可惜,人家沒為你停留半步。」

  王語嫣心被刺得痛了下,知道表哥還是念著身戒寺外,不該相幫外人,轉念一想,又覺得表哥這句話未必沒有道理,李公子故意拉開距離,從旁繞道而過,難道他沒看見自己嗎…

  「明王,我看見你了。」

  「小僧輸了。」  五六里後,一片楊樹林深處。

  鳩摩智躲在樹上,兩隻木板鞋踩著樹椏,一動不動,像只老蟬,還是被緊隨而至的李漁找了出來,他跳下來時,臉上顯見惱怒之色。

  那道指勁力擦著神足穴而過,使得運氣滯阻,就像腳上扎了刺,繼續全力奔走倒也能夠,但會扎得更深,拈花法會即將開始,他自是不願因小失大。

  李漁笑道:「承讓了。」

  鳩摩智好奇道:「李施主,短短半年,你的武功何以提升如此之快啊?」

  李漁自然不可能如實見告,半真半假道:「頭腦空冥,百脈通暢,忽然間就明白了,如同脫胎換骨一般,武功便也跟著水漲船高。」

  鳩摩智皺著眉頭想了半晌,道:「莫非這就是…頓悟?」

  頓悟,多為禪宗說法。

  密宗不太講求這個。

  鳩摩智沒什麼門戶之守,一身武功,諸般絕技,大多來自中原禪宗祖庭少林寺,對於禪宗其他理論也有涉獵,只是存而不論。

  李漁笑道:「或許是吧,佛家叫頓悟,道家講開竅。」

  鳩摩智連連點頭,正色道:「看來李施主也是有佛緣之人,要不這樣…你拜小僧為師,跟我回吐蕃面見贊普,共享榮華富貴?」

  李漁目光怪異地看向他,道:「明王,你該不會想毀諾吧?」

  鳩摩智訕笑幾下,見計策被識破,只好道:「施主說吧,你要小僧答應你什麼。」

  李漁看著他頭上的捲髮,仿佛一個個小肉髻,潼關路上他心裡就十分好奇,當時沒敢提出來,笑著道:「明王,我能摸摸你的頭嗎?」

  「不行!」

  鳩摩智立刻拒絕,密宗寧瑪派教義,頭為人身最尊重之處,佛陀金座,菩薩蓮台,別說給外人觸摸,便是自己打理也得經過一番複雜的宗教儀軌。

  他怒道:「換一個!」

  「那…我想要火焰刀剩下的完整秘籍?」

  李漁退而求其次。

  鳩摩智心道果然,他微微皺眉,從來只有自己覬覦別人家武功的份,還有人把注意打到自己頭上,他冷冷得看了眼李漁,凶光暗露。

  李漁後退兩步,笑道:「明王,你該不會想殺人毀諾吧?佛祖看著我們呢。」

  「哼!」  鳩摩智見李漁始終站在離自己五步外的地方,知道是暗存防備之意,他轉念一想,此人心思縝密、輕功不俗,難得又守信諾,天龍寺之行,或許有能用上的地方。

  「小僧可以傳你『火焰刀』上半篇功法,不過…你也得答應小僧一件事。」

  李漁自然沒指望憑一場腳程比試,就能將鳩摩智的成名絕技弄到手,只要能談就好,上半篇就上半篇吧。

  「明王請講。」

  「天龍寺中,小僧若有閃失,請李施主設法營救…或者幫忙向吐蕃國報信。」

  鳩摩智久聞天龍寺威名,初到大理,未能盡知虛實,心裡存著幾分忌憚。

  這趟不得不來,卻是另有衷由。

  近年來,他苦練少林七十二絕技雖有小成,但時常覺得氣息逆行,每到夜晚,經脈隱痛,武功也再難有突破。

  當初寧瑪上師傳他火焰刀時,曾經說過,他是吐蕃兩百年間,根骨資質第一人,有希望突破傳說中的境界,絕不該止步於此!

  既然身體裡的隱疾,是因煉功所致。

  鳩摩智想到的辦法,便是找更厲害的武功來化解,就算無法直接化解,也能參悟借鑑其中精髓,增長見識,終有一天能自己開闢門徑。

  「大理六脈神劍便是一門極上乘的武功!」  鳩摩智心裡暗道,就算此行有失,只要贊普陳兵西境,大理小邦,能賴我何。

  李漁笑道:「大師不是去辯經的嗎?」

  「辯經…」

  鳩摩智抬起雙臂,衣袖自然垂落,露出兩條粗壯如鐵石的胳膊,淡淡笑道:「小僧只知道,在吐蕃辯經就是打架,打架就是辯經!」

  「瞭然!」

  李漁心裡記得,鳩摩智與天龍寺交手的結果,六大高僧聯手,都只堪堪持平,自己答應也沒什麼風險。

  鳩摩智聞言,隨手從『武功帳簿』後面,撕下白紙,夾著炭筆邊走邊寫,洋洋灑灑八百言,火焰刀本是密宗神功,他譯作漢文,也只在心念轉動間。

  「多謝明王。」

  李漁收起三頁紙,卻存了幾分小心。

  鳩摩智答應得太爽快了。

  這不是一招,而是半篇…煉武如行舟,最怕船大難掉頭。

  沒弄清楚以前,他是不敢冒然修煉的。  鳩摩智看著手裡厚重的帳簿,道:「李施主,小僧還有幾樁私事要辦,就不與你同行了。」

  「明王自便。」

  鳩摩智轉朝西北方而去,左手捧著帳簿,右手拂袖,木板鞋一縱一落,寶相莊嚴,端正肅穆,倒真有幾分明王的意思…討債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