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驟起,細雨微涼,桃花落了整整半個時辰。
「嗚嗚~咕咕…」
風雨一股腦灌入室內,將要滿出來時,迴風旋轉,『啪』地一聲,窗戶又牢牢關上,鎖住滿屋春雨,順流而下,浸潤心田。
「婉妹,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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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木婉清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蓋,虧她是習武之人,如今在江湖上的也可排入二流行列,這般長跪取經似的漫長事業,才能堅持到盡頭。
她累得快說不出話了。
「一回生,二回熟,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木婉清回頭嗔怪地看了男子一眼,走到桌前,提起茶壺,半杯溫水飲下去後,原本火辣辣的喉嚨好受許多,聲音略帶嘶啞。
「你就會欺侮我。」
李漁笑道:「你剛才不也歡喜的緊嗎?」
木婉清神色一愣,想到自己剛才的模樣,饒是兩人有過多次,也不禁臉色通紅,晴雪城的冰糖葫蘆,不知是果子殊異,還是糖漿調製的好,竟然越吃越覺得香甜。
初始不樂,之後便有些食髓知味了。 「都怪你啊…」
「好好,怪我便是。」
李漁笑著看向燈下女子如新月似的清冷臉龐,心裡愁緒積鬱隨之漏盡,只覺頭腦尤其清明,他忽然想起,白天桃花樹下玄悲和尚的指點。
三句話外,還有兩個字。
聚…散……
他修煉北冥神功,進益飛速,是為聚。
但萬物負陰而抱陽,聚集而來的有美玉明珠,也有灰塵陰暗。
所以,功力增長越快,他心中衍生的慾念也之越強,幾乎到了無可抑制的地步,便說這些時日,除了木婉清不方便的,幾乎無日不戰。
這也是散的一種。
「李郎…」
木婉清剛剛用茶漱了口,忽然見李漁端正身姿,雙腿盤坐,五心朝天,身上並無內力波動,卻有一種雨後山林的出塵氣息。
聚、散、聚、聚、散… 李漁腦海裏白茫茫一片,一枚枚棋子,轟然落下。
細看之下,每一枚棋子裡,都有個小『李漁』,演練各種武功招式,迴風拂柳劍法、無量劍法、穿雲步影、凌波微步、落魄指、白虹掌、北冥神功、小無相功,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他意識臨近最清晰的那枚棋子。
身形拖出一串殘影…不是殘影,是同時看見,每一道舞劍的人影都無比清晰,這是迴風拂柳劍法,…他同時看見第一式、第二式…第八式…
周而復始,首尾相連,變成了個大圓。
原來如此。
八式迴風拂柳劍法,其實只有一個字『顫』。
散去那些繁複招數後,這門武功的精髓,清楚地呈現在眼前。
「顫劍式!」
剎那間,他從迴風拂柳劍法中領悟了『顫劍式』,一招勝過八招,一劍涵蓋八劍…
李漁心裡道:「原來玄悲大師送給我的是一把鑰匙…可以短暫進入空冥龜息之境…坳堂化作北海,不是聚的多,而是散得多。」
「李郎,你剛才怎麼了。」 木婉清快步才走到床邊,不過五六步,李漁已經重新睜開雙目。
「受了人家一份大恩果,心裡總是…」
「你是說玄悲大師…」
話未說完,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隨即傳來辛雙清焦急的聲音。
「教主不好了,出事了…」
李漁猛地床上跳下來。
眾人趕到南院時,風雨已經停歇,桃花滿地,那根粗壯的東枝當間斷裂,落了下來,像是被雷劈斷似的,茬口處不見焦黑。
玄悲大師坐在樹下,雙手敞開,仿佛睡著一樣。
「玄悲大師……」
李漁緩步向前,看向跪地上的慧心和尚。
他捧著一隻棗花饃,滿臉悲傷,趕到魚梁鎮時,那對老夫婦尚未收攤,他買下最後那隻棗花饃,本想住一夜才趕回來的,只是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我白天與玄悲大師坐談,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坐化了?」 「李公子,師叔身上有傷,他…他是被打死的!」
慧心和尚轉過身去,目光在人群里逡巡著,似乎要尋找什麼人。
院裡燈火通明,身戒寺的僧眾站滿內外,個個面色凝重,少林寺一位玄字輩高僧,不明不白被人害死在這裡,這已經不止是身戒寺的事了,大理國都必須向天下武林做出交代。
「方丈來了。」
「阿彌陀佛!」
李漁轉身看去,入寺半日,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身戒寺主持,饅頭大師,一個矮小乾瘦的老和尚,著尋常粗布衣裳,滿臉愁苦,看起來像個剛從田間回來的老農。
「揭諦揭諦,菠蘿揭諦…」
他低聲念誦了一段經文,輕聲長嘆,問道:「慧心師侄,知道是誰幹的嗎?」
「大師您看。」
饅頭大師略微趨近,將手掌放在玄悲大師左胸,立刻摸到一個近似『五瓣蓮花』凹陷傷口,正好落在心脈上,力道之巨,沖斷了後背胛骨。
他神色漸漸驚訝起來:「這是…貴寺絕技大韋陀杵。」
此言一處,院中僧俗紛紛交頭接耳。
玄悲不會自殺。
少林寺也不可能派出高手,遠赴大理,用自家絕技,打死本寺高僧。
結果好像只一個。
李漁走到桃花樹下,默然哀悼片刻,轉身看向院門口,一行五人,姍姍來遲,立刻迎接所有目光的審視。
李漁對慧心和尚道:「玄悲大師於我有恩,若有需要,請儘管吩咐,神龍教鼎力相助!」
「多謝李施主。」
院子裡圍著桃花樹,站滿了人,幾人初至時,尚未看清裡面情形。
包不同叫嚷道:「大晚上的,吵吵嚷嚷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鄧百川笑道:「哼,這麼多人圍著,不是拿賊,就是捉姦。」
包不同一愣,哈哈笑道:「難道我猜對了,方丈幽會師娘,讓底下拿住了,哈哈哈,這可真是大雨淹了龍王廟,小和尚不認識老方丈了。」
幾人本就不滿白天身戒寺厚此薄彼,想找個機會發泄出來,言辭愈發無禮,幾名棍僧讓開道路,怒目而視,放他們入內。 慕容復輕搖摺扇,先看了眼李漁,目光隨即落在玄悲身上,他微微皺眉,卻是已經看出老和尚沒了生機,心裡道了聲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