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坐在長凳上,白裙白靴,宛如落入凡塵的仙子。
她聽見這個名字,心上投下一顆小石子,漣漪泛起,久久不止,本來以為,回到表哥身邊後,一切都將復歸如初的…
五千里路雲和月,只是一場夢。
人的一生中,或許會做很多夢,有時嚇人,有時美好得不願清醒。
但夢終究是夢,不是歸宿。
她從小在曼陀山莊長大,除了大自己七八歲的表哥,沒見過別的男子,一直覺得,這就是書中說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雖然這幾年間,表哥對她漸漸生疏,但她一直記得,自己十四歲時,助表哥煉成『斗轉星移』擊敗強敵,他折枝為冠,許下承諾:「他年我若為燕帝,你就是大燕皇后!」
「嘭!」
一聲震響,將王語嫣從夢中拉了回來。
鄧百川拍桌而起,瞪著兩隻銅鈴眼睛,走到胖商賈桌前,沉聲問道:「你說李漁是大英雄,他有何能耐?做下什麼可堪稱道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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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商賈喝得微醺,笑嘻嘻道:「怎麼,你也要請我酒席?不必了,這桌有人請了,哈哈哈…」
鄧百川拿起桌邊一隻粗陶茶碗,放在蒲扇般大的手掌里,眾人只聽見一陣倒牙的『咔嚓咔嚓』聲,五指磨盤似的轉動,灰白色粉末從指縫間掉落。 「你能說出個子丑寅卯,請你十桌何妨,若是不能,我只當你收了銀子,替宵小之徒虛張聲勢,定要請你十個大耳刮子!」
胖商賈醉意清醒大半,看了眼鄧百川蒲扇似的手掌,十個大耳摑子,自己還能有命留存,忙道:「大爺要問什麼?」
鄧百川冷聲道:「李漁有什麼可堪稱英雄的?如實說來!」
慕容復搖著摺扇,望著西去陸涼城的官道,枝頭掛著一串青色的梅子,酸酸澀澀的,他仿佛根本不在乎酒肆里發生的事,只是鄧百川自作主張。
胖商賈道:「無量劍派分裂作東西二宗,五年一斗,互不相容,已有六十年,近日卻宣布兩宗合一,左子穆、辛雙清都奉神龍教號令。」
鄧百川心裡微沉,冷笑道:「無量劍派不過一守戶之犬,花些功夫降服,有什麼難的,難道還比得上天下第一惡人?」
「那是比不得。」
胖商賈又道:「還有一樁,李漁收服無量劍派不久,就出手滅了雲南武林中為非作歹多年的神農幫,誅殺司空玄,聽說靈鷲宮的人上門問罪也無功而返。」
鄧百川不屑道:「神農幫山野無賴,司空玄冢中枯骨,至於靈鷲宮…遠在天山,能派幾分力量到大理來?何況還是捕風捉影,這算什麼英雄?」
「大爺所言甚是。」
胖商賈生怕挨大耳刮子,絞盡腦汁,繼續言道:「李漁後來又擊敗高升泰,與鎮南王交手,也是不分勝負,朝廷誥命將六百里無量山封給了他。」
「與段正淳平秋色?」 鄧百川微愣,鎮南王段正淳身份貴重,成名多年,算是大理朝野的頂樑柱,絕非左子穆、司空玄草莽之流可比的,他半信半疑。
「還有…六百里無量山?」
慕容氏以復國為任,對於土地有一種敏感。
大理不同於寸土寸金的江南,初聽這麼個名頭,是挺能唬人。
鄧百川皺眉道:「不會也是捕風捉影吧?」
他怕鄧百川不信,忙從包裹里取出一面三角赤旗,上面書寫暗語,顯然是只能用一次,下次路過,還得交一筆買旗的『平安銀』。
對商人而言,與其面對不確定的山賊土匪打劫盤剝,不如交一筆有數額的,一時割肉,利大於弊。
至於如何說服山寨不劫掠插旗商人,便是無量劍派的事了。
鄧百川看見胖子手裡那面染色不勻的小旗,再也說不出話。
他們還在像無頭蒼蠅亂撞,對方已經建章建制…占山為王了。
旗幟還能這樣用嗎? 從幾年前開始,公子爺也常給被他折服的江湖勢力發『黑色燕字旗』,上等蘇繡面料,金絲燕,白銀柄,原本還準備鑲嵌珍珠瑪瑙的,他覺得唯有這樣,才符合大燕皇族的身份。
四人力勸,方才作罷。
慕容氏不比曼陀山莊豪富,每年定製『黑色燕字旗』,都是不小一筆開銷。
然後呢…
沒有然後,每年發出七八十面『黑色燕字旗』,再無下文。
公子爺仿佛心裡默認,那些接旗的,都已經是慕容家的人。
直到,風波惡有次去常熟打架,丟了盤纏,在當鋪櫃檯上看見幾面『黑色燕字旗』,與虎皮狐裘堆放在一起,公子爺發旗的心思,總算冷淡許多。
「不可能啊。」
鄧百川回到桌前,到底沒請胖商賈吃酒席,也沒給出大耳摑子,他看向自家公子爺,眼裡滿是疑惑,天下聞名的大理鎮南王也是沽名釣譽之輩?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短短時日,李漁武功突飛猛進。
杏子林、晴雪城,兩次交手,相隔三個月,對方進步之快,已經足以令他忌憚了,只是再怎麼樣,也沒超出二流層次。 江湖上的年輕豪傑,成名極忽,短短數年,攀登絕頂,有人謂之為武運。
其實是通過一場場勝利,磨礪心境,突破武道。
這與亂世爭雄是一個道理,草芥之民,振臂高呼,連戰連勝,地盤、糧草、文官武將,紛紛而至,短短几年,如滾雪球似的成為龐然大物。
英雄只爭朝夕!
前幾年的慕容復,便是如此走過來的。
難道李漁也是嗎?
鄧百川搖了搖頭,低聲道:「公子爺,鄉野村夫捕風捉影之言,我看當不得真。」
慕容復收起摺扇,淡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鄧兄弟,你是覺得,我勝不過段正淳,還是李神龍?姑蘇江湖上新出一位豪傑,我本該高興就是,何況…」
他收攏摺扇,看向白裙少女,笑著說道。
「何況,他還與表妹有過一番…深厚情誼呢。」
王語嫣忙道:「表哥,你千萬別誤會,我和他從未有過逾越之舉,就只是…只是好朋友。」
「好朋友?」
慕容復盯著白裙少女,眼裡帶著譏諷的笑意:「你這位好朋友,當真了不得,護送你來雲南後,短短時日,名震大理江湖,我還真想見見他…」
說話間,『吾安鄉』酒店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接著幾桌客人紛紛起身,舉目望去,一桿赤色大旗在東邊官道上飄揚而至。
「是無量劍派!」
「早改作赤龍旗了…」
「這麼大陣仗,莫非是赤龍使辛雙清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