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矛頭所指,此時正在悠然喝茶。
葛光佩坐得有些累了,提著襦裙,悄悄挪動屁股,目光暗暗瞟向李漁,心道:「這位新師弟倒是生得儀表堂堂,卻不知武功如何?」
她又看了眼龔光傑身側的干光豪,按劍而立,昂頭挺胸,像只鬥雞,長得勉強算利索,但與之相比,便是山雞同鳳凰了。
可惜,長相好,不能當飯吃。
她想著今日西宗失敗,自己只能委身干光豪,眼裡閃過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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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雙清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既然大家有疑問,你就解釋一番吧?」
李漁放下茶盞,提劍走到演武場,踩著陰陽雙魚的中線,目光掃過左子穆左右一眾親傳弟子。
「誰來?」
此話一出,頓時惱了有心阿諛左子穆的江湖人士。
白須老者搖頭道:「現在的年輕人啊,太狂妄了!」
猛虎幫幫主冷笑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災,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比武定勝負,談不上生死吧?」 「刀劍無眼,都說點到為止,萬一點不到呢?」
左子穆臉色微沉,淡笑道:「誰去與你們師叔新收的賢徒,比較一番無量劍法?」
「弟子請求出戰!」
說話者,正是干光豪,從進門伊始,他的目光就落在葛光佩身上,見她頻頻看向青袍男子,心裡早已妒火大熾,恨不得立刻將這小白臉踩在鞋底下,吐上幾口唾沫,狠狠羞辱一番。
「光豪啊。」
左子穆瞥了一眼,心裡已然明白七八分,點了點頭。
「這回,你可不准心慈手軟!」
干光豪腳步微滯,心裡一刺,想到自己五年前輸給葛光佩,從此在東宗不受信重,付出這麼多,連她的身子都沒挨著,滿腔怒火噴涌而出。
「小子,干某劍下不殺無名之輩…」
「囉嗦!」
李漁一劍斜刺而出,迅如閃電,『噹啷』震響,干光豪手裡的劍,頓時斷成兩截,他驚恐地看著寒光直奔面門而來。
「金針渡劫…」 「仙人抉目…」
「不好,光豪休矣!」
李漁有意收攏無量劍派,最後咫尺下移三寸,原本能奪雙目的一劍,只敲碎了他兩顆門牙,隨之而來的力道,依舊將干光豪震得昏厥過去。
「好俊的…劍法!」
別人尚不知如何,葛光佩已大為震驚,看向氣定神閒的辛雙清,暗道,原來這就是師父的後招,她暗器慶幸,好在自己還留有餘地。
東邊席間的客人,面面相覷,出手太快了,快到他們不敢輕易出言阿諛東宗,形勢有變,看看風向…
段譽對比武無甚興趣,只當江湖雜耍,看個熱鬧便罷了,若是弄得血淋淋的,連看都不想看了,他正望著左子穆身後那副字『四海無量』,端正是端正,但太過匠氣,又看向旁邊的四盆茶花,艷麗是艷麗,卻過多虛張聲勢。
「無量劍派沒什麼看頭,除了仙子姐姐,可惜那夜後,再不肯出來了…」
他心裡輕嘆,抬頭朝上望去,才想起此時身處室內,連天空也見不著,別說見神仙姐姐的,正欲收回目光,卻見橫樑間晃蕩著一雙翠綠繡花鞋。
「干師弟…」
「他下手太狠了!」
且說這邊,幾名東宗弟子搶上前去,見干光豪滿口鮮血,悽慘至極,不由怒從心頭起,對著西宗叫罵起來。 「干師弟尚未站穩,你突施偷襲,卑鄙無恥!」
「你用的根本不是正宗的無量劍法,看都看不清,無量劍沒這樣的…」
辛雙清冷聲道:「左師兄,徒弟學藝不精,你也不認得『金針渡劫』、『仙人抉目』兩招嗎?」
左子穆終究是一派掌門,面對祖傳劍法,做不到睜眼說瞎話,他揮了揮手,聲音苦澀道:「將光豪抬回房間養傷吧。」
其實不用比了。
對方剛剛展露的兩招劍,便是大弟子龔光傑也應對不來。
東西兩宗門當初定下的比武規矩,是可以一人戰滿全場的。
只是以往,年輕同代弟子間縱有高低,也還有限,至少得在三四十招後分出勝負,受傷亦是常事,且交手過後,自己的長短優劣也都暴露出,同樣練無量劍法,對方師長一看便知,對症下藥,便可以弱勝強。
所以,多打一場,大大吃虧。
但對辛雙清收的這個…徒弟,兩招敗敵,左子穆甚至懷疑,他完全可以一招擊敗干光豪,為了讓眾人看清,他使的是無量劍法,所以畫蛇添足。
左子穆微微搖頭道:「辛師妹,還是你棋高一著…」
能找到這樣的良材美玉,暗自培養,一點風聲不漏,直至今日拿出來一鳴驚人,在眾多江湖同道面前,自己連轉圜餘地都沒有。 他只能感嘆時也命也。
莫非無量玉璧上那數日仙蹤,不是賜福東宗?
無量劍派當興,興在西宗…
左子穆幼承庭訓,對師父說的仙緣深信不疑,自己還親眼見著了。
他必須為無量玉璧上出現的仙蹤找個由頭。
左子穆從主座上起身,苦笑道:「看來無量劍派的門楣,要靠辛師妹發揚光大了…」
「師父!」
龔光傑、郁光標幾人大為不解,東宗明明才輸一場,怎麼就要投子認負,他們現在都懷疑師父是不是被辛師叔偷偷下了降頭。
左子穆搖頭道:「除了我,東宗無人是他對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驚了,雖說干光豪兩招落敗,但其武功在親傳弟子間算不上最出類拔萃的,他們沒想到左子穆對青袍人評價如此之高。
李漁笑道:「其實…你也不是。」
聲音傳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去。 「」「首」「發」「d」「e」「q」「i」「x」「s」「.」「o」「r」「g」
左子穆連忙道:「你是說,我也不是你對手?」
「沒錯!」
李漁後退兩步,踩在陰陽太極魚中線上,做了個請的手勢。
左子穆按捺住心中激動,神色淡然地問道:「我贏了如何?」
「你贏…便是東宗贏!」
「一言為定!」
左子穆內心狂喜,自己故意示弱,就是想讓這個狂妄的年輕人說出這句話,徒弟不是對手,只能師父上,他需要一個上場的機會!
他總算是…中計了!
*
*
* 「我勝,今後五年劍湖宮不易主!」
左子穆看了眼西側首席,辛雙清坐在木椅上,像被點了穴似的一言不發,他當成是默認,暗自慶幸,快步提劍上場。
猛虎幫幫主率先響應:「沒錯,我們都聽見了,西宗是這樣講的!」
白須老頭跟著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年輕人,這可不興抵賴啊!」
兩人見局勢有望逆轉,繼續幫著東宗說話,其他人則謹慎許多,總覺得西宗有這樣一位弟子,就算奪不回劍湖宮,也沒必要得罪過深。
「果然,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新師弟武功高,相貌好,可惜腦子不夠用,讓左子穆三言兩語便將大好局面顛覆過來…」
葛光佩將半個大臀落在椅面上,雙手抓著裙擺,伸著脖子探望,心裡焦急,待轉頭看向師父辛雙清,卻見她神色依舊淡然。
「等等!」
左子穆只差三步,就將踏入演武場:「你要反悔?」
李漁搖頭道:「還沒說清楚,若是你輸了呢?」
「我輸…」
左子穆頓時語滯,他壓根沒想過,那兩劍雖然利害,只是針對弟子層面而言,自己已經想好了破解之道,加上修持多年,單憑內力也能扳回這局。 「這有什麼好說的,我輸,讓出劍湖宮好了。」
「你當我是傻子嗎?」
李漁輕笑一聲,環顧四周:「我若只想拿回劍湖宮,繼續與你徒弟比武便是,師父既然上場了,該有更重的彩頭下注才是。」
席間一片寂靜。
來的人里,武功未必多麼高強,卻都是江湖上成精的東西,看來這位劍法拔群的西宗弟子,非但不痴傻,好像還…所圖遠大。
連猛虎幫幫主,白鬍子老頭此時都不敢再說話了。
「講得有理!」
一道活潑女聲在演武廳響起。
眾人心情緊繃,關注場上比武,目光都聚集在陰陽太極圖上的兩人,倒沒留心這句話是誰說的,只以為是西宗女弟子出言幫腔。
段譽仰頭看去,兩隻可愛的繡花鞋正在橫樑上一晃一晃的,鞋頭上繡著黃花、鑲嵌水鑽、翡翠,煞是可愛,只是看不見相貌。
他痴痴地想,莫不是神仙姐姐來看我了。
否則,除我以外,何以這些人都沒見著,也沒聽著她講話似的… 「嗯?」
段譽揉了揉眼睛,橫樑上那雙可愛的繡花鞋又不見了,他痴痴笑了幾聲,只道是自己思念過甚,看花了眼。
左子穆沉聲問道:「你待如何?」
李漁道:「你若輸了,兩宗合一,東宗併入西宗。」
左子穆看向西邊,問道:「辛師妹,這是你的意思?」
辛雙清看著青袍男子的挺拔的背影,仿佛一道堅牆,擋在前面,她緩緩起身,點頭道:「左師兄,莫非你自認不是我…這位弟子的對手?」
「如你所願!」
左子穆喜不自勝,本想著將水攪渾,先厚著臉皮保住今後五年,沒料到還有機會一勞永逸吞併西宗,他大聲道:「此戰不止決定劍湖宮歸屬,並且關乎兩宗合一,誰贏誰為主!」
話音方落,左子穆提著無量劍,縱身一跳,落在陽魚陣眼上,再一縱身,手腕翻轉,寒光脫鞘而出,雪練似的寒光掠過空中。
席間賓客見狀,皆面露驚色。
「左掌門劍法洞照如微,端的不凡!」
「這個年輕人要有難了…」 白須老頭冷笑道:「吃點虧也是好的,讓他學會尊重老前輩!」
無量劍派傳承數百年,占據無量大山,且因五年之約,兩宗師徒皆努力砥礪劍法,想盡辦法提升實力,因此稱雄周邊一片。
「小子,我讓你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金針渡劫』!」
左子穆聽見叫好聲,心裡得意,腳踏八卦步,拿出平時練功的勢頭,催動內勁覆蓋劍身,宛如一根寒光閃爍的『繡花針』,靈動飄搖,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圍繞著李漁。
四十八路無量劍法,每一招都博大精深,變化莫測,他所擅長的正是『金針渡劫』。
「花架子太多了…」
李漁執劍而立,宛如一株青松,靜靜看著他表演。
左子穆的水準,比葛志雄稍高一籌,正面撞上鄧百川,只怕連一記『歸流拳』都接不下,倒是辛雙清,根基明顯更為紮實,若非為西宗奔波多年,牽扯精力,應該早就更上一層樓了。
「雞肋!」
他微微搖頭,想收幾個厲害手下,還真不是件容易之事。
以己度人。
煉成高明武功後,他也不想聽命一品堂。 江湖上有本事的人,誰願屈居人下,要麼如靈鷲宮這樣,以生死符控制,要麼如慕容家、大理段氏,世代蓄養,給予田宅富貴,遠大前程。
「好劍法!」
「沒錯,這是上乘劍法,老夫活了六十年,頭一次見到!」
此時,眾人眼裡,左子穆將無量劍舞成了寒光鐵網,四面圍困,密不透風,那個西宗弟子呆若木雞。
有人好奇道:「他為何不動?」
「動,他動一個試試,沒聽說無量劍有一招『不動如山』嗎?」
「若敢妄動,便是自投羅網!」
龔光傑、吳光勝面露欽佩之色,只覺師父劍法越愈發超凡脫俗。
「差…差不多了!」
左子穆有些大喘氣,他展露平生所學,也是為了挽回東宗顏面,見眾人齊齊喝彩,時機已至,便繞至背後,長劍斜入,刺向後心。
李漁仿佛身後長眼似的,忽然朝前撲倒,將要貼近地面時,旋身向右,避開無量劍,趁左子穆門戶大開,抬手遞出一劍。
「撲跌步…回馬槍…」 這都是無量劍法中的絕技,但若練得不到火候,無疑於自尋死路。
剎那間,勝負見。
堂上鴉雀無聲。
左子穆回過神時,道冠落地,整齊削成兩半,過堂風一吹,頓時頭髮披散,他環顧四周,見滿堂賓客、東宗弟子皆是不可置信的模樣。
弟子干光豪兩劍落敗。
師父左子穆一劍削冠。
到底是敵人太強,還是東宗師徒不成器?